谢云归的“明白”,很快便以一种近乎本能调整的方式,体现在具体事务中。
过去,他禀报进展,多是陈述结果与困难,然后等待指令。如今,他更多地开始呈报“可能性”与“潜在路径”,甚至会在陈述时,不经意地加入一些他对沈青崖“意图”的揣摩与印证。
例如,关于金丝楠木大料的寻购。这日他来时,并未直接说“木料难寻,价格又涨”,而是将几份不同来源的木样、连同供应方的背景、运输路线风险、乃至预计抵达时间表,一并铺开在沈青崖面前。
“川南老林场的这批,”他指着一块纹理最为细腻金黄的木样,“料好,但出货的土司家族内部正有纷争,运输路线也需经过两处不太平的苗疆寨子,变数大,耗时恐久。” 他指尖移向另一块色泽稍逊但依旧润泽的木样,“湖广商帮的这批,料略次一等,但胜在渠道稳,走水路直达通州,若能谈妥,两月内可陆续运抵。只是价格上,比川南料还要高出两成,因他们打通关节的费用不菲。”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沈青崖,目光沉静:“云归估算过,若选川南料,算上风险折损与时间延误,实际耗费可能更高,且工期难保。若选湖广料,银钱上吃紧些,但料能如期到位,且商帮承诺可派专人随料监运,确保无损。”
说完,他安静地站在一旁,不再像以往那样急切地分析利弊、给出倾向性建议,只是等待着。
沈青崖拿起两块木样,在指尖摩挲,感受那不同的温润触感与香气。她看得很仔细,仿佛在聆听木料本身无声的诉说。
“工期不能耽误。”她终于开口,语气平静,“郑师傅那边,小样测试已经开始,一旦定型,大料必须立刻跟上。迟一日,人心便浮动一日。”
她没有直接说选哪一批,但意图已经清晰——稳定与及时,优先于极致的品质与不可控的低价。
“是。”谢云归立刻应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那云归便着力与湖广商帮洽谈。他们背后的靠山是户部一位侍郎的姻亲,或许……可以借此由头,在价格上再周旋一二,也能为后续其他物料采买铺个路子。”
他不仅接收了她的意图(保工期),还立刻联想到如何利用这个选择,去达成她更深层、可能还未言明的意图(控制成本、建立稳定供应渠道、甚至拓展人脉)。他让自己的行动意图,主动与她更宏大的“建造”意图对齐、合流。
又一日,沈青崖召了京中几位颇有名气的书画鉴赏家与金石大家,来品评她让人搜集来的、可能与嘉宁公主或前朝听竹苑相关的零星文物、拓片,试图从中汲取一些营造灵感,或坐实一些“文脉”渊源。这本是一场半风雅、半功利的聚会。
谢云归本不必在场,但他主动请求在屏风后旁听。沈青崖看了他一眼,允了。
席间,几位大家起初还矜持,待几杯酒下肚,又见长公主殿下虽清冷,却言谈有物,对金石书画并非全然外行,便渐渐放开了。话题从嘉宁公主可能用过的砚台形制,一路发散到前朝园林的叠石理水之道,再到南北方建筑彩绘的风格流变,乃至当下京中某些新贵附庸风雅闹出的笑话。
沈青崖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插问一句,引着话题不至于太散。屏风后的谢云归,也听得极其专注。
待众人尽兴散去,已是月上中天。沈青崖略感疲惫,揉了揉额角,正要起身,谢云归却从屏风后转出,手中拿着一份刚才快速记下的要点。
“殿下,”他将那份墨迹未干的笔记呈上,低声道,“方才席间,李老(一位金石大家)无意间提及,其故交,现任鸿胪寺少卿的赵大人,其祖父曾任前朝光禄寺丞,似乎……曾参与过嘉宁公主某次生辰宴的陈设筹备,家中或许藏有当年的某些旧档或图记。或许……是一条线索。”
沈青崖接过笔记,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过。谢云归不仅记下了这条看似随意的闲谈,还在旁边用小字标注了赵大人的家族背景、性情喜好、以及与李老关系的亲疏远近。
“还有,”谢云归继续道,“王先生(一位书画鉴赏家)评论当下彩绘匠人急功近利,多用俗艳颜料时,曾举了个例子,说城西‘宝翰斋’的东家,早年是内府监彩画局出去的老人,手里还留着一些前朝官式彩绘的秘方和色样,只是如今不肯轻易示人。”
他又在笔记上指了指另一处。
沈青崖看着这份迅速整理、并已初步关联出潜在行动方向的记录,再抬眸看向谢云归。他脸上并无居功之色,只有一种沉静的关注,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将席间散落的、可能与她的“意图”相关的碎片,迅速拾起,分类,串联,呈递给她,供她决策。
他没有试图主导她的判断,也没有急于表功。他只是让自己的“意图”——辅助她、为她汇集一切有用信息、预判她可能的需要——与她那“发掘文脉、丰富细节”的意图,无声地合流,并提供了切实的助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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