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种失控的感觉,却又无法彻底将其摒除。就像她无法彻底抹去西市那只小雀带来的短暂笑声一样。这些细微的、属于“当下”的感受——无论是愉悦,还是这种令人不安的悸动——都如此真实,如此具体,提醒着她并非一尊完美的玉雕,而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笑会恼、也会被隐秘欲望撩拨的活生生的人。
这认知让她感到危险,却也隐隐有种……破茧般的战栗。
这日午后,她在书房召见了几位负责皇室产业的内府官员,商议今年江南贡缎的采办事宜。事务繁琐,牵扯颇多,待一一议定,已是日影西斜。官员们告退后,书房内只剩下她一人,面对满案待批的文书,难得的感到一丝倦怠。
她揉了揉额角,起身走到北墙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习惯性地落向北境。那里标注着最新的边防变动与潜在的威胁。她的大脑又开始自动推演各种可能,计算得失,布局未来。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进。”她未回头,以为是茯苓送茶点。
脚步声轻而稳,停在身后不远。一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与一种独特冷松气息的味道,悄然弥漫开来。
不是茯苓。
沈青崖缓缓转身。
谢云归站在三步开外,手中捧着一卷新绘的图纸,正垂眸敛目,姿态恭谨。他今日未穿官袍,只一身素青色常服,衬得人愈发清瘦挺拔。午后斜阳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挺直的鼻梁与微抿的唇线勾勒得格外清晰,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情绪。
“殿下。”他躬身行礼,“工部新勘的京畿水系疏导图初稿已成,下官特来呈请殿下过目。”声音平稳清朗,无懈可击。
沈青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掠过那微微泛着光泽的衣料,落在他捧着图纸的、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那双手,曾执笔写锦绣文章,也曾持剑染血,更曾……在她手臂伤口处留下轻柔却不容拒绝的触碰。
“呈上来。”她语气平淡,走回书案后坐下。
谢云归应声上前,将图纸在案上徐徐展开。图纸绘制极其精细,河流、沟渠、闸坝、村落,一一标注清晰。他微微倾身,指尖点在图上几处关键位置,低声讲解疏导思路、工程难点与预计成效。他的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专业而专注,仿佛全心沉浸在这水利事务之中。
沈青崖听着,目光却难以完全凝聚在图纸上。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独特的冷松气息更清晰了些,混合着一丝极淡的、或许是来自工部衙门或绘图颜料的特殊味道。他的衣袖随着指点图纸的动作,偶尔会轻轻擦过她的手臂外侧,衣料细腻的触感隔着薄薄的夏衫传来,带来一阵细微的、令人分心的麻痒。
他的指尖修长,在图纸上游走时稳定有力,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沈青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指尖,想起这双手曾如何小心翼翼地为自己包扎伤口,如何“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
“……殿下以为此处闸口设置,是否妥当?”谢云归的声音忽然响起,将她从短暂的走神中拉回。
沈青崖抬眼,正对上他抬起的目光。他依旧维持着讲解的姿态,眼神清澈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请示公务。但沈青崖却敏锐地捕捉到,那清澈之下,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暗的旋涡,以及他喉结几不可察的滚动。
他在试探。用最正经的公务,最恭谨的姿态,进行着最隐秘的挑逗与靠近。
沈青崖心下一凛,一种混合着恼怒与被冒犯的奇异兴奋感悄然升起。她收敛心神,目光重新落回图纸,仔细看了他方才所指之处,略一沉吟,道:“此处地势略低,若遇山洪,恐有倒灌之险。闸口需加固,引流渠亦应加深拓宽三分。”
她的回答专业而冷静,完全跳出了方才那微妙旖旎的氛围。
谢云归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专注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挫败?但他掩饰得极好,立刻点头道:“殿下明鉴。是下官思虑不周。立刻修改。”
他又就着图纸,请示了几处细节。沈青崖一一作答,语气平稳,目光清明,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心猿意马从未发生。
公务对答完毕,书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夕阳又下沉了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处。
谢云归缓缓卷起图纸,动作慢条斯理。他抬眸,再次看向沈青崖,这次,眼中那层公务性的专注彻底褪去,只剩下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以及其中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炽热与渴求。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些许,“近日……可还安好?”
一个寻常至极的问候,从他口中吐出,却因那眼神与语气,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意味。
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心中那点被挑起的恼怒与兴奋感再次翻涌。她忽然不想再维持这表面平静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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