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后的第二日,皇帝在早朝后,单独留下了沈青崖。紫宸殿东暖阁里,龙涎香的气息沉静悠长。皇帝并未提及昨夜郡王妃那小小的插曲,只是如同寻常兄长般,问了些她在江州是否辛苦,身体可还安好,又感慨信王之事,叹息皇家血脉亲情凉薄。
末了,皇帝状似无意地提起:“青崖,你年纪也不小了。先帝在你这个年岁,早已诞育子嗣。你母妃去得早,皇兄总想着,该为你寻一门妥帖的亲事,将来也有个依靠。”
沈青崖垂眸,看着青玉砖地上自己端正的倒影,心中一片冷然。她知道,这才是昨日宫宴试探的真正后续。郡王妃不过是投石问路,真正的“关心”,来自御座之上。
“皇兄厚爱,臣妹感念。”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只是如今信王余波未平,北境未靖,朝中事务繁多。臣妹……暂无此心。”
皇帝沉默了片刻,暖阁里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良久,他才缓缓道:“朕知你心志不输男儿,亦知你暗中为朝廷分担良多。只是青崖,女儿家终究要有归宿。谢云归此人,才干是有的,此次功劳亦不小。只是……”他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深意,“出身寒微,根基浅薄,且性情……听闻在江州时,行事颇有孤介狠戾之处。可用,却未必可托终身。”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皇帝不反对她任用甚至提拔谢云归,但绝不同意她与谢云归有超出君臣之外的关系。昨日宫宴上她那番“公事公办”的撇清,皇帝未必全信。此刻,是警告,也是划下底线。
沈青崖袖中的指尖微微蜷缩,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皇兄多虑了。臣妹与谢郎中,仅为公务往来。臣妹的婚事……但凭皇兄做主便是。”她将问题轻轻推了回去,既未承认,也未激烈反驳,只是摆出了顺从的姿态。
皇帝似乎满意于她的“识大体”,又温言安抚了几句,便让她退下了。
走出紫宸殿,春日的阳光晃得人有些眼晕。沈青崖一步一步走下高高的汉白玉台阶,脚步沉稳,背脊挺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刚刚因谢云归的容貌气度而生出些微波澜的湖水,此刻已彻底冻结,沉入一片更深的、了然的冰寒。
皇兄的话,不过是这庞大规则体系的一次正式宣告。她与谢云归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观念差异,性格磨合,更有这道名为“出身”、“规矩”、“皇室体面”的、几乎不可逾越的天堑。皇兄能容忍一个能干但出身低微的臣子,甚至容忍一些暧昧的流言作为政治润滑或制衡的筹码,但绝不会容许这种关系真正落地,玷污皇室血统的“纯净”与“高贵”。
这便是她所处世界的“人生轨迹”。从出生那一刻起,许多东西便已注定。她能在这轨迹内获得一定的自由与权柄,已属异数。想要彻底脱轨?代价可能是她,更是谢云归无法承受的。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疲惫。昨夜还在为那郡王妃的试探而不悦,为谢云归那副清隽皮相而略有悸动,此刻看来,都像是困兽在精致牢笼里,一点徒劳的挣扎与自娱。
回到公主府,她径直去了书房,一连处理了几桩积压的政务,直到日头西斜。茯苓进来添茶时,低声道:“殿下,谢郎中……递了帖子,说是得了一罐今年的明前龙井,想请殿下……品鉴。”
沈青崖笔下未停,只淡淡道:“回了。就说本宫今日乏了,改日再说。”
“是。”茯苓应声退下。
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沈青崖盯着那团污渍看了片刻,索性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
谢云归想见她。用“品茶”这样风雅又私密的借口。或许是想解释宫宴上的事,或许是想延续江州时那点小心翼翼的亲近,或许……只是单纯想见她。
可她忽然觉得,见与不见,似乎都没什么分别。
见了,说什么呢?说皇兄今日的警告?说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却坚不可摧的壁垒?还是继续那些无关痛痒的公务探讨,或者更危险的、试图靠近彼此的试探?
她发现自己竟有些……意兴阑珊。
不是厌倦他,而是厌倦了这种注定在固定轨迹里打转的感觉。就像看一本早已知道结局的话本,无论中间情节如何波折起伏,最终都要走向那个既定的收梢。
她想要的“活生生的人生”,在与谢云归的碰撞中,确实体验到了激烈的情绪、真实的危险、甚至某种灵魂识别的震撼。可当这些激烈的体验过后,摆在面前的,依旧是那条早已铺就好的人生轨道——长公主的身份,皇室的责任,无法自主的婚姻,以及一个注定无法并肩站在阳光下的……“选择的人”。
她选择了谢云归,选择看见他的全部,选择与他纠缠。可这选择,似乎并不能改变那早已写就的“剧情”。他们依然要在这剧情里,扮演各自的角色,遵循各自的规则,在有限的缝隙里,寻找那点可怜的、见不得光的温情与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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