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霜岚山庄。
这并非皇家苑囿,也非沈青崖名下那些或隐秘或奢华的别业,而是一处早年先帝赏赐给某位淡泊宗室的产业,后来几经辗转,机缘巧合落在了沈青崖手中。山庄不大,依山而建,引温泉入室,景致清幽古朴,最重要的是足够僻静,知者甚少。
沈青崖来此,名为“静养”——信王一案后,朝中琐事纷扰,她寻个由头躲几日清静,倒也合情合理。只带了茯苓和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影卫。
而谢云归出现在这里,则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山庄后山发现了一处疑似前朝矿坑的遗迹,恐有地陷风险,需工部官员前来勘察。这理由半真半假,那矿坑遗迹确有,但风险几何,何时勘察,便是沈青崖一句话的事。
此刻,山庄后园一处敞轩内,沈青崖正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竹榻上,手里随意翻着一卷闲书。已是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竹帘洒进来,暖洋洋的,带着山间特有的干燥草木香气。敞轩外,几株老枫红得正艳,像烧着的火。
她心思却不在书上。目光偶尔飘向轩外不远处的石坪。谢云归正蹲在那里,面前摊开一块素布,上面分门别类放着他那些宝贝石子、木片,还有新添的几枚磨得光亮的果核、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树叶。他神情专注,眉心微蹙,正将一枚墨黑的小石子小心地塞进一块中空、形似卧虎的太湖石缝隙里。
他在“藏石”。
那日书房随口一提的“想见识见识”,竟被他当了真。昨日她刚到山庄,他便将这些家当悉数搬了来,今日午后便真的一本正经开始“布阵”。
沈青崖起初只觉得有些好笑。看他那副严肃认真的模样,仿佛布置的不是孩童游戏,而是什么关乎国运的军阵图。可看着看着,那好笑渐渐淡去,变成一种更微妙的观察兴味。
褪去官袍,他只穿了一身半旧的靛青棉布直裰,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上,将那平日里过于苍白的肤色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泽。他摆弄那些石子木片时,手指动作轻巧而稳定,眼神亮晶晶的,嘴角无意识地微微抿着,时而偏头思索,时而因找到绝佳的隐匿处而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得意的笑。
那笑容干净得不像话,仿佛剥落了所有属于“谢云归”这个复杂身份的沉郁与心机,只剩下纯粹的、沉浸在游戏乐趣里的少年心性。
这模样,与他在朝堂上温润周全的谢郎中、在清江浦狠辣果决的谢副使、在她面前时而偏执时而隐忍的“刀”,都截然不同。却又奇异地,让沈青崖觉得……这才是他某一部分最真实的内核。
一个爱玩闹、有雅癖、甚至会为藏好一颗石子而暗自窃喜的赤子。
她放下书卷,悄然起身,走到敞轩边,倚着廊柱,静静看他。
谢云归全神贯注,竟未察觉她的靠近。他正将一片雕成小兔子形状的木片,小心翼翼地卡在两块叠放的扁石中间,只露出一只长长的耳朵尖,伪装成石缝里长出的草茎。做完这一步,他退后两步,眯着眼打量,似乎颇为满意,还轻轻点了点头。
那模样,实在有些……幼稚得可爱。
沈青崖唇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她没有出声惊扰,目光掠过他认真的侧脸,落在他脚边。
不知何时,一只毛色橘黄相间、体格颇为壮硕的山庄土猫,溜溜达达地凑了过来。这猫显然不怕人,先是绕着谢云归的腿蹭了两圈,见他没反应,便大剌剌地在他脚边阳光最好的地方躺倒,露出毛茸茸、圆鼓鼓的肚皮,四爪朝天,眯着眼,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谢云归的注意力终于被这团毛茸茸的不速之客分散了一些。他低头看了看那猫,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似乎想赶它走,又有些不忍。最终,他只是轻轻用脚尖碰了碰猫伸展开的前爪,低声道:“去别处晒,莫要捣乱。”
那猫却不怕他,反而就势用两只前爪抱住了他的靴尖,拿脑袋蹭了蹭,呼噜声更响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层柔软的橘白毛发在阳光下几乎透明,能看清底下粉嫩的皮肤。
谢云归似乎被这猫的无赖行径逗乐了,摇了摇头,不再理会,继续去藏他的最后几枚“棋子”。
沈青崖的视线却落在了那猫毫无防备、坦露无疑的肚皮上。她很少接触小动物,宫中规矩森严,猫狗之类被视为玩物丧志,即便有,也是专人饲养,她从未亲手触摸过。此刻看着那猫舒服惬意的模样,那柔软的肚皮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竟让她鬼使神差地生出一种……想摸一摸的冲动。
这冲动来得突兀,与她一贯的冷静自持格格不入。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那猫身边蹲下。橘猫察觉到有人靠近,懒洋洋地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竖成一条线,瞥了她一眼,似乎判断出没有威胁,又惬意地闭上了,甚至将肚皮露得更开,仿佛在发出邀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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