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那圆脸官员眼珠一转，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巧的鎏金铜盒，献宝似的捧到谢云归面前：“谢兄，光下棋多没意思，瞧瞧我刚得的宝贝！”
谢云归接过，打开看了看。沈青崖离得远，看不清是什么，只见他似乎挑了挑眉，指尖在那铜盒里拨弄了一下，然后……竟露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带着明显兴致盎然意味的笑容。
那笑容很淡，却异常鲜活，甚至有点……孩子气？仿佛瞬间卸下了所有沉重的枷锁，眼睛都亮了几分。
接着，她看到谢云归将铜盒放在一边，对那圆脸官员说了句什么，又指了指棋盘。圆脸官员会意，立刻将棋盘上的棋子哗啦啦全扫进棋罐，清空桌面。
然后，谢云归从自己怀中（沈青崖竟不知他随身还带着这个）掏出了一把……大小不一、色彩各异、被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石子？还有一些雕刻成不同形状的小木片？
他将这些东西在空棋盘上摆开，开始对那圆脸官员低声讲解。其他几人也好奇地围拢过来。
沈青崖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谢云归的手指在棋盘上灵活移动，那些石子木片随之变换位置，似乎构成某种简单却有趣的阵型或路径。他讲解时，侧脸线条柔和，眼神专注而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飞扬的神采，与他在她面前、或在工部衙门里那种沉静持重、或深沉算计的模样，判若两人。
圆脸官员和其他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或跃跃欲试的提议。
谢云归则耐心地演示、调整规则，甚至偶尔会因为同伴某个异想天开的提议而笑出声——那是真正放松的、愉悦的笑声，清朗悦耳，被山风隐隐送来些许。
沈青崖站在听松阁的窗前，静静地看了许久。
心中那股因宫中琐事而生的烦闷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混合着讶异、探究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的情绪。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不是那个在雪夜宫宴上惊鸿一瞥、温润清澈的状元郎；不是那个在清江浦步步为营、狠辣果决的谋士；不是那个在暴雨之夜脆弱崩溃、依赖她取暖的病人；甚至不是那个在病榻前无措羞赧、接受她喂食的伤患。
而是一个……会因简单游戏而眼睛发亮、会与年轻同僚轻松谈笑、甚至带着点未泯童心的、鲜活生动的年轻人。
“除了游戏什么都不会。”
这个念头忽然毫无预兆地闯入沈青崖脑海。当然，她知道这不是事实。他精通经史，擅长实务，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可在这一瞬间，看着他对着那盘简陋的“石子木片游戏”神采飞扬的模样，她忽然觉得，或许在他内心深处，真的藏着一个极其喜欢、甚至依赖着某种纯粹“游戏”乐趣的灵魂。那些复杂的算计与沉重的责任，是后天不得不披上的铠甲，而这简单游戏带来的快乐，才是铠甲之下，最本真、也最容易被忽略的底色。
就像她渴求简单宁静的“活生生”一样，他或许也在用这种方式，偷偷汲取着属于他自己的、不被世俗规则认可的“鲜活”。
这发现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触动。
她一直觉得他复杂难懂，像一本写满阴谋与伤痛的晦涩典籍。可此刻，她好像无意间翻到了这本书的夹页里，藏着的一幅笔触幼稚却色彩明媚的涂鸦。
突兀，却真实。甚至……有点可爱。
山风渐大，松涛如浪。
敞轩里，游戏似乎告一段落。几人说说笑笑地开始收拾东西，看样子准备离开了。
谢云归也收起了他的石子木片，重新变回了那个举止有度、神色温和的谢郎中。只是眉宇间残留的那一丝未散尽的愉悦光亮，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显得松快了不少。
沈青崖看着他与同僚们揖别，独自一人沿着水边小径，向别苑外走去。背影挺直，步履从容，却又仿佛比往日少了几分沉重。
她一直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掩映处，才缓缓收回目光。
指间无意识地捻着窗边垂下的一缕松针，触感粗糙微刺。
心底那潭水，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形状奇特、带着鲜活温度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原来，剥开层层算计与伤痕，他内里还藏着这样一副模样。
喜欢游戏。会在同僚面前放松。甚至……有点幼稚。
这认知非但没有削弱他在她心中的分量，反而让那个复杂危险的“谢云归”，变得更加立体，也更加……难以捉摸地吸引着她去探究。
她忽然很想知道，除了这些小石子木片，他还喜欢什么游戏？下棋？投壶？还是其他更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他那些年轻同僚，又知道多少他不为人知的这一面？
而她……是否有机会，也亲眼看看他沉浸于游戏时，那全然放松、神采飞扬的模样？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自己都怔了一下。她何时起，竟对别人的“游戏”如此感兴趣了？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排斥这份兴趣。
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窗外松涛依旧，天色向晚。
沈青崖转身离开窗边，唇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或许，回京之后，除了那些不得不面对的朝堂风云与隐秘博弈，她还可以……多留心一下，这位谢郎中不为人的“游戏”时光。
那一定，比许多精心安排的戏码，都要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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