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说过这话,在清江浦那个晨光熹微的院子里,当她第一次清晰地想到要为自己而活时。那时的她,厌倦了京城的华丽牢笼与无尽算计,向往着更简单、更真实的“鲜活”。
可如今……
她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夜雨。回京不过数日,那种熟悉的、被无形丝线层层缠绕的感觉,已如影随形。朝堂的博弈,暗中的角力,皇兄偶尔流露的依赖与期许,还有眼前这个与她命运紧密相连、复杂难测的男人……这一切,都让她那句“离开”,显得如此遥远,甚至……有些苍白。
“此一时,彼一时。”她缓缓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疲惫,“信王虽除,余波未靖。北境未宁,朝局未稳。此时离开,非但不易,亦非……尽责之举。”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殿下……总是将责任置于自身之前。”
这话很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沈青崖一下。她看向他,烛光下,他的面容沉静,眼神却深邃难辨。
“在其位,谋其政。本宫既享天家尊荣,掌暗处权柄,有些责任,便避无可避。”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云归明白。”谢云归微微颔首,“只是……责任之外,殿下或许,也该为自己……留一些余地。”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望向她,“譬如,江南水乡或许暂不可及,但京郊西山红叶正盛,或可偷得半日闲暇,策马一观。又或者,城中新开了一家南味酒楼,据说点心颇精,殿下若得空,云归……可先去探看一番。”
他没有再提“离开”,只是给出了更具体、更触手可及的“余地”。依然是那种务实而细致的风格,却将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藏在了最平常的建议里。
沈青崖望着他,心头那丝因责任与现状而产生的沉重感,似乎被这平凡的建议冲淡了些许。她确实许久未曾真正放松过了。上一次认真看风景,似乎还是清江浦的暮色,与他一起。
“西山红叶……”她沉吟着,“倒是个不错的主意。待手头这几件急务了结,或可一去。”
这便是允了。
谢云归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如春冰初融。“是。届时云归定当妥善安排。”
他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又道:“还有一事……昨日,云归母亲旧日一位故交遣人送信至京中寓所。那位故交如今在钦天监任职,闲谈间提及,近日常有宗室勋贵向其打听……殿下婚事。”
这话说得突兀,却又在情理之中。沈青崖年岁渐长,身份特殊,婚事一直是悬而未决、引人揣测之事。从前有信王虎视眈眈,皇帝与她自己皆有意拖延。如今信王已倒,一些心思活络之人,自然又将目光投了过来。
沈青崖眉梢未动,只淡淡道:“哦?都打听些什么?”
“无非是殿下喜好,有无中意人选,陛下有何打算之类。”谢云归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那位故交与家母有旧,知云归在殿下麾下效力,故特来提醒,让云归……心中有数。”
他这话说得巧妙,既点明了外界对此事的关注,又将自身置于一个看似被动、仅为传递消息的位置。
沈青崖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问道:“那你呢?你如何看?”
谢云归似乎没料到她问得如此直接,眸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他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殿下婚事,关乎国体,自有陛下与殿下圣裁。云归……岂敢妄言。”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若殿下问云归私心……”
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如潭,直直望进她眼底,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云归但愿,殿下所选之人,能知殿下之重,能容殿下之真,能护殿下周全,亦能……让殿下偶尔展颜,不为世俗所累。”
他没有说自己,只说“所选之人”该当如何。但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他自身的写照,又像是他内心深处最深的期盼。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书房内,雨声淅沥,衬得一片寂静。
沈青崖与他对视着,看着他眼中那片毫不掩饰的、深沉如海的专注与……等待。
她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回了目光,重新落向案头的文书。
“此事……本宫知道了。”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且退下吧。”
“是。云告辞。”谢云归躬身一礼,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沈青崖却再也无法专注于眼前的字句。
婚事……
谢云归……
江南水乡,西北边塞,似乎都成了遥不可及的背景。
而眼前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和她与局中这枚最重要棋子之间,那早已纠缠不清、越发深入的关系,才是她必须直面、也必须做出决断的当下。
雨声渐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纷乱的心上。
回京的路,似乎才刚走到一半。
而真正艰难的抉择,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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