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闻公子园中抚琴,指法清健,气韵洒然,颇得《流水》真意。”沈青崖饮了口清酿,难得主动开口。
顾昀眼睛微亮,笑道:“贵人谬赞。在下只是偶得古谱残卷,胡乱揣摩罢了。倒是贵人……”他顿了顿,目光清朗地看向沈青崖,“虽未闻清音,但观贵人聆听时指尖叩节,气度沉凝,便知必是此道方家。不知……可也喜好广陵散派的刚烈之音?”
他竟注意到了她那时细微的动作。沈青崖心中微讶,对他的观察力与直率生了些许好感。广陵散派讲究“以琴载道,刚烈悲慨”,与她母妃所承、她骨子里隐藏的那份孤峭确有相通之处,只是她甚少与人谈论。
“略知一二。”她淡淡道,不欲深谈。
顾昀却似被勾起了谈兴:“巧得很,在下前岁游历蜀中,偶得半卷疑似广陵散派的残谱,其中几段杀伐之音,凌厉非常,迥异时流。只可惜残缺不全,难以复原全貌。”他语气里带着真正的惋惜,“若得遇知音,共参详之,当是一大快事。”
这话说得巧妙,既展示了自身底蕴,又抛出了诱人的饵——孤本残谱,知音共赏。对一个真正的爱琴之人,尤其是像沈青崖这般身处高位、知音难觅、又对“新奇”与“深研”有着本能兴趣的人而言,无疑是极具吸引力的。
沈青崖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确实心动了。不是为顾昀这个人,而是为那半卷残谱,为那可能存在的、与母妃琴艺源流相关的线索,也为那种纯粹基于志趣的、可以暂时抛开身份枷锁的交流可能。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侍酒的谢云归,忽然极其自然地、用一柄温润的玉匙,舀了少许清炖的莲藕羹,轻轻置于沈青崖面前那只雨过天青色的秘色瓷碟中。羹汤微漾,热气氤氲,藕香清甜。他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仿佛只是恰好侍奉至此,并未打断任何谈话。但他俯身时,袖口一缕极淡的、清冷矜贵的沉水香气,若有若无地拂过沈青崖的鼻尖。
那香气很特别,不是顾昀身上那种明朗的松柏或书卷气,而是一种更幽微、更难以捉摸的、仿佛沉淀了时光与隐秘的雅致。沈青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羹汤,又瞥了一眼谢云归低垂的侧脸。他依旧神色恭谨,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气息侵扰只是错觉。
顾昀仿佛毫无所觉,又从容地将话题引向了颖川附近的一处前朝石窟,言及其中飞天乐伎浮雕的精妙,以及可能与失传古乐谱的关联。他谈论这些时,神采飞扬,眼中闪烁着纯粹的热爱与求知的光芒,那是一种明亮而富有感染力的风采。
沈青崖静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不得不承认,顾昀是个极佳的交谈对象。他学识渊博,见闻广博,又不乏个人独到见解,且极懂得把握分寸,始终维持在令她舒适、甚至隐约觉得“有趣”的范围内。这让她久居深宫、身边多是唯唯诺诺或各怀心思之人所产生的倦怠,似乎被这新鲜的风拂散了些许。
宴至半酣,顾昀忽而举杯,笑意温润:“今日得遇贵人,听君数语,胜读十年书。在下冒昧,明日欲往城东‘听泉山房’访友,彼处藏有几张不错的古琴,主人亦是好乐之人。不知贵人明日是否得闲?若蒙不弃,愿为引荐。”
这是一个更进一步的、私人的邀约。听泉山房是颖川有名的雅集之所,并非寻常人能进。顾昀以此相邀,既显诚意,也巧妙地将“共赏残谱”的提议化为了更自然的后续。
水榭内有一瞬的寂静。莲池中蛙声隐隐,晚风穿过竹帘。
沈青崖尚未开口,侍立在她身后的谢云归,忽然极其轻微地、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只够她听清的音量,低声道:“殿下,此间莲藕羹尚温,此时用,最是润肺安神。”他声音平静恭谨,仿佛只是在提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全然未涉他言。
沈青崖执杯的手再次顿住。她侧目,看了他一眼。他依旧垂着眼,专注地看着她面前那只精致的瓷碟,仿佛世间唯有那碗羹汤值得关注。但方才他靠近时,那缕沉水香,和他此刻这句看似寻常的提醒,却像一道极细的丝线,不动声色地将她有些飘远的思绪拉回了当下——拉回到这个他侍奉在侧、气息可闻的现实空间。
她素来审慎,不喜与陌生男子过从甚密。顾昀的出现虽有趣,但这份“有趣”尚不足以让她轻易应下这般邀约。况且……身边这道沉默却存在感极强的影子,和他身上那缕清冷矜贵的香气,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她已非可以全然随心所欲之人。
“顾公子盛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清晰而平静,同时自然而然地执起了谢云归适才提醒的那柄玉匙,浅尝了一口微温的莲藕羹,“只是明日行程已定,恐难赴约。残谱之事,他日有缘,再议不迟。”
她终究还是拒绝了。理智与多年养成的戒备占了上风,而谢云归那恰到好处的、无声的“提醒”,似乎也在那微妙的一刻,起了某种难以言喻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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