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王案尘埃落定的第三日,皇帝褒奖的正式旨意抵达江州。除了例行嘉奖有功人等,旨意末尾提及,长公主沈青崖“体察河工,督饬有力,甚慰朕心”,着其“俟河工稳便,择期回京”。而谢云归则因“勘破奸谋,协理有功”,擢升为工部郎中,仍暂兼清江浦河道监理副使,待疏浚功成再行叙用。
旨意宣读时,沈青崖与谢云归并排跪在行辕正厅。香案上的青烟袅袅升腾,模糊了钦差太监抑扬顿挫的声调。沈青崖垂眸聆旨,神色平静无波,仿佛那“择期回京”四个字,不过是又一道寻常的公务指令。
谢云归亦垂首恭听,唯有在听到自己擢升时,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余光极快地扫过身侧那抹月白色的、挺直的背影。
待钦差宣旨完毕,众人谢恩起身。按例,沈青崖需单独接见钦差,听取京中口谕及陛下关切。而谢云归,则与一众属官退至外间候着。
这一候,便是一个多时辰。
待沈青崖与钦差话毕,亲自将人送至行辕门外,再折返时,天色已近黄昏。夕阳的余晖将行辕的屋瓦染成一片温暖的金红,廊下的阴影却已拉得很长。
她独自走回后院,经过西厢房时,脚步略顿。
房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点灯,昏黄的光线从门缝漏出,在地面投下一道狭长的亮痕。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声响。
她想起旨意中“择期回京”四字,又想起午后接见钦差时,对方言语间隐约透露出的、陛下对她“久在外间”的些许挂念,以及朝中对信王案后续处置的一些微妙争议。京城的风,似乎又要起了。
而她与谢云归之间,这建立在清江浦险滩上的、短暂而奇异的平衡与“闲适”,似乎也随着这旨意的到来,被敲响了倒计时的钟声。
一种近乎下意识的冲动,驱使她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屋内,谢云归并未如她所料在伏案办公或倚窗沉思。他背对着门,站在那张简陋的木架床前,手中正拎着一件半旧的靛蓝外袍,似乎正准备更换。听到门响,他倏然回头,手中动作顿住。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西窗斜射而入,恰好笼住他半边身影。他上身只着一件单薄的雪白中衣,因抬手动作而微微绷紧,勾勒出肩背清瘦却利落的线条。左臂的绷带已拆,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痂,在昏黄光线下不甚分明。散落未束的墨发有些凌乱地披在肩头,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苍白的颈侧。
他显然没料到她会在这个时辰、未经通传直接推门而入,眼中掠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讶异,随即迅速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警惕与某种幽暗光芒的专注。他没有立刻放下手中的外袍,也没有慌忙遮掩,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转身的姿势,静静地看着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沈青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半敞的衣襟、裸露的颈项与锁骨,扫过他手臂上那些淡去的伤痕,最后落在他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眸上。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甚至没有因眼前这略显私密的情景而产生丝毫波澜,只是反手,轻轻合上了身后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间最后的光线与声响隔绝。
屋内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西窗那一小片夕阳余晖,勉强照亮方寸之地,也将两人之间那点微妙的、一触即发的空气,映照得格外清晰。
“殿下?”谢云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外袍,任由其滑落在床沿,然后转过身,正面朝向沈青崖。
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在那片昏黄光晕的边缘。
沈青崖没有立刻回应。她迈步,缓缓走近,步履平稳,裙裾拂过地面,几无声响。直到距离他仅剩三步之遥,才停下脚步。这个距离,能让她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翻涌的暗流,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混合着淡淡药味、皂角清香与一丝独属于他的、清冽汗意的气息。
“旨意下来了。”她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你升了工部郎中,仍兼此间差事。”
“是,托陛下与殿下洪福。”谢云归垂下眼帘,语气恭谨,却掩不住那份紧绷。
“本宫,”沈青崖顿了顿,目光落在他微微敞开的领口,那里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而轻轻起伏,“不日或将回京。”
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她,眼中那片幽暗的深潭仿佛被投入了巨石,骤然掀起波澜。“殿下……何时启程?”
“尚未定。”沈青崖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总要将此间首尾料理干净,待河工稳便。”
又是一阵沉默。夕阳的光线又暗沉了几分,屋内阴影更浓。
谢云归忽然向前走了一步,踏入那片光晕中心,距离沈青崖更近。近得她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每一丝情绪的震动,看到他喉结的滚动,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比常人稍高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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