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崖看着那行小字,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带着锐利弧度的笑意。
好啊。庆功宴。
一个完美的、公开的、充满目光与规则的舞台。
正适合她,换一种方式,来应对他这个过于活跃的“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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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庆功宴在宫中最大的麟德殿举行。殿内张灯结彩,华服耀目,觥筹交错,一派喜庆喧嚣。北境将领居功受赏,意气风发;宗室重臣笑语寒暄,各怀心思。
沈青崖坐在御座下首最近的席位,一身绛紫蹙金宫装,云鬓高绾,簪着象征长公主身份的九翟四凤冠,容颜在璀璨灯火下清冷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符合场合的庄重与威仪。她浅酌着杯中的御酒,目光平静地掠过殿中众人,偶尔与皇帝或亲近的宗室交谈几句,举止无可挑剔。
谢云归作为近期颇受瞩目的年轻臣子,位置被安排在中段,与几位同样新晋得宠的官员同席。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衬得人如修竹,面如冠玉,在一众或苍老或平庸的官员中,格外显眼。他举止温雅,谈笑自如,与同僚应酬得恰到好处,目光却总会似有若无地,穿过重重人影,落向御座之下的那个方向。
他在观察她。看她如何应对这喧嚣的场面,看她是否会在众目睽睽下,对他那日的靠近与评语,流露出任何一丝异样。
沈青崖能感受到那道目光。她没有回避,甚至在某些时刻,会恰到好处地迎上他的视线,然后平静无波地移开,仿佛他只是殿中众多需要她偶尔关注一下的臣子之一,并无特殊。
酒过三巡,乐声渐起。先是庄重的雅乐,继而转为欢快的宴乐。果然,正如谢云归手书所提,一队身着西域异域服饰的舞姬翩然入场,乐声也随之变得热烈奔放,充满异域风情。舞姬身姿曼妙,旋转如风,腕间足上金铃脆响,眼波流转间带着大胆的挑逗,确实“新异”,引得殿中众人注目,气氛愈发热烈。
许多人的目光都被舞姬吸引,低声议论,面带新奇或欣赏。沈青崖也看着,眼神平静,似乎在欣赏,又似乎只是在履行“观看”的职责。
谢云归的视线,再次穿过舞动的身影,落在她脸上。他想看她是否会对这“新异”之物,流露出哪怕一丝属于“沈青崖”本人的、真实的好奇或兴味。
就在这时,沈青崖忽然微微侧首,对身旁侍立的茯苓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茯苓颔首,悄然退下。
片刻后,正当一曲西域舞乐达到高潮,鼓点密集,舞姬旋转如飞时,沈青崖缓缓站起身。
这一举动并不十分突兀,因殿中亦有其他宗室女眷偶尔起身更衣或活动。但以她的身份和位置,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包括御座上的皇帝,也投来询问的一瞥。
沈青崖对皇帝方向微微屈膝一礼,姿态优雅,随即转身,并未走向殿外更衣的方向,而是……沿着殿侧的阴影,步履平稳地,向着臣子席位的方向走去。
她的目标明确,步伐不疾不徐,脸上依旧是那副清冷平静的神情,仿佛只是随意走走,透透气。
殿中的喧嚣似乎并未因她的动作而停止,但许多道目光,已不由自主地追随而去。
谢云归正在与邻座的一位官员交谈,眼角余光瞥见那抹绛紫身影向这边移动时,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但面上笑容未变,甚至未曾转头,依旧专注地与同僚说着话,仿佛毫无察觉。
沈青崖走得很慢,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沿途的席案与人影。然后,她在谢云归的席案前,停下了脚步。
这一停,仿佛按下了某个无形的开关。周围一小片区域的声音低了下去,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聚焦过来。
长公主殿下,主动走到了新科状元、工部郎中的席前。所为何事?
谢云归似乎这才“发现”她的到来,立刻放下酒杯,起身,长揖行礼,声音清润平稳:“微臣参见长公主殿下。”姿态恭谨完美,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青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平淡,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谢郎中。”
“殿下有何吩咐?”谢云归垂首问。
沈青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低垂的眉眼,滑过他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后落在他因行礼而微微绷紧的、握着笏板的指节上。
时间仿佛被拉长。周围的乐声、人语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有这两人之间无声的对峙(或者说,是沈青崖单方面的审视),在寂静中弥漫开惊人的张力。
谢云归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只有他微微颤动的长睫,和袖口下那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泄露着他内心绝非表面的平静。
终于,沈青崖开口了,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亲昵的随意:
“方才那西域龟兹乐,鼓点甚急,本宫听了,倒想起谢郎中日前所呈漕船新制图样中,关于减震舱室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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