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笔,开始批阅奏章,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专注。仿佛方才那些思绪,从未出现过。
只是,当她批阅到一半,手腕微酸,自然而然地搁在玉臂搁上时,那温润妥帖的触感,让她笔尖微微一顿。
随即,她继续书写,字迹平稳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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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宫中设宴,为北境凯旋的几位将领庆功,亦为近期朝中有功之臣勉励。沈青崖自然在受邀之列。
宴设麟德殿,灯火辉煌,丝竹悦耳。沈青崖依旧坐在离御座不远不近的位置,一身烟霞色宫装,清冷如常,与周遭喧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众人,在几位新晋得势的官员身上略作停留,最后,落在了工部官员席次中,那个着五品浅绯官袍的身影上。
谢云归坐在几位年长同僚之间,身姿挺拔,侧耳聆听旁人说话,偶尔颔首,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润谦和的笑意。与周围那些或兴奋、或矜持、或带着算计的官员相比,他显得格外干净清爽,仿佛一株生长在浊流中的修竹。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忽然转过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隔着攒动的人影与摇曳的灯火,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谢云归的眼神很静,如同深潭,映着殿内煌煌光华,却不起波澜。他极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她所在的方向,颔首致意。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与同僚交谈,仿佛方才那一眼,只是偶然。
沈青崖收回目光,执起面前玉杯,浅啜一口御酒。酒液甘冽,带着宫廷特有的、一丝不苟的醇香。
宴至半酣,皇帝兴致颇高,忽然道:“今日群贤毕至,不可无雅趣。朕记得,青崖的琴艺,堪称一绝。许久未闻,不知今日可否再抚一曲,以助酒兴?”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青崖。
沈青崖起身,敛衽一礼:“皇兄有命,臣妹自当遵从。只是许久未练,恐生疏了,贻笑大方。”
“诶,过谦了。”皇帝笑道,“去岁雪夜宫宴那一曲,朕至今记忆犹新。今日不妨再奏那一曲,也让诸位卿家,再聆仙音。”
宫人早已备好琴案与古琴。沈青崖缓步上前,在琴案后坐下。依旧是那张“枯木龙吟”。她垂眸,指尖轻触琴弦,试了几个音。
殿内鸦雀无声,唯有琴音泠泠。
她奏的,果然是去岁雪夜宫宴那一曲。琴音起初清越孤高,如月照寒江;渐转幽邃,隐有金戈暗涌;最终复归一片旷远寂寥,余韵袅袅,不绝如缕。
与去岁相比,琴技依旧精湛,情感却似乎更加……内敛沉静。少了几分刻意彰显的孤高,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沉淀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皇帝拊掌赞叹:“好!青崖此曲,较去岁更见功力,意境深远,妙不可言!”
群臣纷纷附和,赞誉之声不绝。
沈青崖起身谢恩,神色平淡,无喜无悲。目光掠过众人时,不经意间,再次与谢云归的视线相撞。
他正静静地看着她,眼中再无方才的温润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灼热的专注。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殿内喧嚣的赞誉,穿透了她清冷的外壳,直抵她方才琴音中泄露出的、那一丝细微的情绪波动。
他看懂了。
看懂了这曲中,不仅有意境,更有她回京后这半月来的心路——面对他无声渗透的审视,面对朝堂暗流的冷静,面对自身规则被潜移默化影响的警惕,以及……那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觉察的、对这份复杂“羁绊”的复杂感受。
沈青崖心头微微一凛,迅速移开目光,不再看他。
宴席继续,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不久后,皇帝似又想起什么,对工部尚书道:“谢爱卿此番在清江浦,不仅监理河工有功,更在肃清叛逆中出力甚巨。朕听闻,他还通晓琴理?方才青崖抚琴时,朕观其神色专注,似有所感。”
工部尚书忙道:“陛下圣明。谢郎中确于此道颇有心得,在清江浦时,还曾与长公主殿下论及琴艺。”
“哦?”皇帝似乎颇有兴趣,看向谢云归,“谢卿,方才长公主之曲,你以为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谢云归身上。
谢云归离席,行至御前,恭谨行礼,而后直身,声音清越平稳:“回陛下,长公主殿下琴技已臻化境,微臣愚钝,岂敢妄加评议。方才闻殿下琴音,初如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清辉遍洒,孤高绝俗;中段隐有松涛阵阵,风入深涧,暗蓄雷霆,却引而不发;尾音渐杳,似孤鸿掠影,没入青冥,唯余天地悠悠之叹。殿下以琴写心,胸怀丘壑,非止技艺,更见境界。微臣闻之,唯有拜服。”
他这番品评,不仅点出了琴曲的表象意境,更隐隐触及了沈青崖抚琴时的心境变化,用词典雅,见解独到,既显才华,又不失恭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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