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没做什么特别的准备,只是换了身比上次更不起眼的藕荷色细布衣裙,头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用一支毫无纹饰的银簪固定。脸上未施粉黛,只在唇上点了些自然的嫣红。
走到西厢房外,墨泉不在。她抬手,叩门。
门几乎应声而开。
谢云归站在门内,似乎正要出门,身上穿着便于行动的深灰色棉布直裰,未戴巾冠,头发只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看到是她,他眼中瞬间掠过惊讶,随即化为一片深沉的、带着隐约笑意的柔和。
“殿下?”他侧身让开。
“忙完了?”沈青崖走进屋内,目光扫过桌上摊开又合起的文书。
“差不多了。”谢云归关上门,跟在她身后,“殿下这是……”
“闷了。”沈青崖转过身,直视着他,语气平淡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想起那日你说的蟹黄汤包。带路。”
谢云归怔住,随即,眼底那点笑意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迅速漾开,点亮了整个眼眸。他甚至没问为何不叫上护卫,也没说任何于礼不合的话,只是立刻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好。城南清风楼,这个时辰……或许还能赶上最后一笼。”
依旧是行辕后门,依旧是简装出行。只是这次,沈青崖连巽风也没带,只与谢云归两人,如同最寻常的城里百姓,汇入了华灯初上的街市人流。
傍晚的江州城比午后更加喧嚣热闹。酒楼茶肆灯火通明,卖各式小吃的挑担沿街叫卖,杂耍卖艺的圈子里传出阵阵喝彩,归家的行人步履匆匆,闲逛的市民笑语盈盈。
谢云归依旧走在她侧前方半步,不时侧身留意人流,偶尔低声提醒一句“当心台阶”或“这边走”。他的神情比上次更加放松,甚至带着一种隐隐的、分享珍宝般的愉悦。
“清风楼的汤包要现蒸,需得等上一会儿。”他边走边说,声音不高,恰好让她听清,“他们家后院临着一条小河,河边有几株老柳,这个时节,柳絮都落尽了,叶子却正茂密,坐着看看河水,等汤包上来,也不错。”
沈青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只是跟着他的脚步。
清风楼是座两层木楼,门面不算特别气派,但客人络绎不绝,显得生意极好。谢云归似乎与掌柜相熟,低声交谈几句,又递过些铜钱,那掌柜便笑眯眯地引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果然清静许多。一条丈许宽的小河蜿蜒流过,岸边几株垂柳枝叶婆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柳树下摆着几张简陋但干净的木桌竹椅,此时只有一桌坐了两位对弈的老者。
谢云归选了一张靠河最近的桌子,用袖子拂了拂椅子,才请沈青崖坐下。他自己在她对面坐了。
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缓缓流淌,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隐约的水草气息。对岸是黑黢黢的民居轮廓,零星亮着灯火。
跑堂的很快送来一壶清茶,两只粗瓷杯,又麻利地擦了一遍桌子。“汤包马上就好,二位客官稍候。”
谢云归执壶,为沈青崖斟了杯茶。茶是极普通的炒青,香气粗糙,但在这河畔晚风里,倒也显得质朴。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河水潺潺,对岸隐约的锅碗瓢盆声,和远处前堂传来的、模糊的喧嚣。
一种近乎慵懒的宁静,在暮色与水声间弥漫开来。
“小时候,”谢云归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我母亲偶尔会带我来这里。她喜欢吃这里的汤包,说比家里厨子做得好。那时家里……光景已不太好,吃一次汤包,算是难得的改善。我总是吃得很快,她总笑我,说‘慢些,没人跟你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缓缓流淌的河面上,眼神有些悠远:“后来……就再没来过了。直到前些年备考,偶尔路过,进来坐坐,味道……倒还一样。”
他说的是“味道”,眼神里怀念的,却分明是那段尚有母亲陪伴、尚未被血污浸染的短暂时光。
沈青崖静静听着,没有安慰,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粗瓷杯,饮了一口微涩的茶。晚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河水的微凉。
“你现在吃得快吗?”她忽然问,语气平淡。
谢云归愣了一下,转头看她,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随即,他眼中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摇了摇头:“不了。学会了……慢慢尝。”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汤包很快上来了。小小的竹笼屉,冒着腾腾热气,里面躺着六只皮薄如纸、隐约透出蟹黄油润色泽的汤包。配着细姜丝和香醋。
谢云归小心地将笼屉往她面前推了推,又递过竹筷。“小心烫,先轻轻咬破一点皮,吮了汤汁再吃。”
沈青崖依言,用筷子尖极其小心地夹起一只,凑到唇边,轻轻咬破一个小口。滚烫鲜美的汤汁瞬间涌入口中,带着蟹黄特有的浓郁醇香和猪肉的鲜美,烫得她微微一颤,却舍不得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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