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喉结滚动,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沈青崖却已自顾自地行动起来。她走到屋内那个小小的炭炉边——那是冬日取暖所用,此时节本已闲置,不知何时又被墨泉生起了微火,上面坐着个小铜壶,正冒出丝丝白气。水是刚沸的。
她试了试水温,然后洗净素杯,用木匙从茶罐中舀出些许墨绿蜷曲的茶叶,投入杯中。动作并不十分娴熟,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雅致。沸水冲入,茶叶在素白的杯底舒展开来,袅袅热气携着清幽的松针香气,瞬间盈满这间小小的屋子。
她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桌子的另一侧,然后自己端起另一杯,走回到窗前,站在谢云归身侧半步之遥的位置,望着窗外。
“尝尝看。”她说,目光未转,语气依旧平淡,“宫里带出来的,不算顶好,但还清爽。”
谢云归缓缓走到桌边,看着那杯热气氤氲的清茶,又看向窗边那个端着同样一杯茶、静静望着暮色的纤细背影。暮光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将她平日那份迫人的清冷与威严冲淡了许多,显出一种近乎静谧的柔和。
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蔓延,似乎熨帖了心底某处紧绷的弦。他端起杯子,凑到唇边,浅浅啜饮一口。
茶汤清冽,入口微苦,旋即化开满口甘醇与悠长的松木清气。并不浓烈,却恰到好处地抚平了喉间的干涩,也仿佛涤荡了连日来积郁在胸口的血腥与药味。
“……很好。”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喟叹,“多谢殿下。”
沈青崖没有回应,只是也低头,饮了一口自己杯中的茶。然后,她依旧望着窗外,忽然道:“信王那边,有动静了。”
话题转得突兀,却又如此自然地从这片刻的闲适,滑向了他们共同面对的漩涡中心。
谢云归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目光也投向窗外燃烧般的晚霞,眼神瞬间恢复了惯有的锐利与冷静。“北境?”
“嗯。”沈青崖语气平淡,“我们故意漏的破绽,他咬了钩。派去草原‘黑石部’联络的人,带回了更明确的条件和……一部分定金。他们约定的交货地点和时间,也已大致掌握。”
“殿下打算何时收网?”
“再等等。”沈青崖眸色微深,映着窗外的霞光,“让他把定金吐得更干净些,也让草原那边……更信任他一些。届时人赃并获,铁证如山,便是皇兄,也再难容他。”
谢云归沉默片刻,道:“信王世子今日午后,秘密见了江州驻军的一位参将。虽不知具体内容,但那位参将,曾受过信王不小的恩惠。”
“意料之中。”沈青崖语气不变,“垂死挣扎,总想多拉几个垫背的。江州驻军那边,我们的人已盯紧了,翻不起大浪。”她顿了顿,侧目看了谢云归一眼,“你的伤,还需几日能行动无碍?”
谢云归立刻道:“随时可以。左手虽不便用力,但无碍行走谋划。”
“不急。”沈青崖转回头,继续望着暮色,“养好伤再说。这场收网,本宫要的是万无一失,不差这几日。”
她的语气里,罕见地没有催促,没有将他纯粹视为需要立刻投入使用的“工具”,反而带着一丝……顾及?
谢云归心头微震,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瓷壁。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陪着她,一同望着窗外那幅正在徐徐褪去华彩的暮色画卷。
霞光渐暗,由绚烂的橘金转为沉静的绛紫,最后化作天际一抹苍凉的灰蓝。江涛声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清晰沉稳。行辕里陆续亮起更多的灯火,点点昏黄,倒映在逐渐暗沉的江水中,如同散落的星子。
两人就这样并肩立在窗前,偶尔饮一口杯中渐凉的茶,说几句关于信王、关于北境、关于清江浦疏浚进展的简短语句。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刻意的亲近,甚至没有太多的眼神交流。但一种奇异的、宁静的默契,却在这暮色与茶香中悄然流淌。
仿佛他们之间,除了那些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复杂难言的情感纠葛之外,也可以有这样平静的、并肩看一场日落、共饮一杯清茶的寻常时刻。
茶尽,暮色已深。
沈青崖将空杯放回桌上,转身看向谢云归。“茶喝完了,暮色也看尽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留恋,“你早些休息,伤未痊愈,不宜久站。”
谢云归也放下杯子,闻言,低声道:“是。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沈青崖点了点头,没再多言,拿起那只空的茶罐和素帕包好的杯子,向门口走去。
在她即将拉开门时,谢云归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殿下……明日暮色,若还得空……云归这里,还有些不错的山泉水。”
这是一个小心翼翼的、近乎笨拙的邀约。不是为公务,不是为伤势。只为……再看一场暮色,再共饮一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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