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江堤上那短暂一瞥,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青崖心中漾开的波澜,直到午后也未曾完全平息。那份了然的对视,无声的颔首,仿佛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新的、心照不宣的界线——不是隔阂,而是彼此确认了某种“同在”的状态。
处理完几桩紧急公务,又听了巽风关于信王那边最新异动的禀报后,沈青崖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玉留下的那个青色药瓶。药瓶触手温润,带着一丝草木清气。她想起昨夜谢云归苍白着脸,用这只受伤的手为自己包扎时那笨拙又专注的模样,也想起他左臂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和他最后几乎虚脱的、将额头抵在手背上的姿态。
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那痛感此刻却奇异地指向一个清晰的念头:去看看他。
不是以长公主的身份垂询臣子伤势,也不是以盟友的姿态确认“工具”的完好。只是……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同样褪去所有伪装、将最不堪的过往摊开在她面前后,此刻正独自待在房间里的谢云归,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如此自然,又如此陌生。它不源于算计,不源于责任,甚至不源于那被她刚刚识别出的、对“同类”的共鸣。它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东西。像看到一件自己刚刚确认过的、极其复杂脆弱的器物,在经历过剧烈震荡后,总想去再看一眼,确认它是否安好。
她站起身,没有唤茯苓,只将那青色药瓶握在掌心,走出了房门。
谢云归的房间在行辕西侧角落,比她那间临时收拾出来的厢房更为简陋。门外无人值守,只有墨泉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看似假寐,实则警醒。见到她来,墨泉立刻睁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退开一步,无声地让开了道路。
沈青崖在门前略一停顿,抬手,叩响了门扉。
声音不轻不重,在午后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静了一瞬,才传来谢云归略显低沉的声音:“进。”
沈青崖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比她那间更暗些,窗子只开了半扇,午后的阳光斜斜射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块亮斑,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椅,一个简陋的木架子上搭着几件半旧衣物。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金疮药气味,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身上的、清冽又略带苦涩的气息。
谢云归正靠坐在床榻上,背后垫着个隐囊,身上盖着半旧的薄被。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了雪白的中衣,左臂的衣袖挽起,露出包扎整齐的伤处。右手正拿着一卷摊开的书,似是水利方面的典籍。听到门响,他抬眼望来,在看到是她时,明显怔住了,拿着书卷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似乎没料到她会来。或者说,没料到她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前来。
四目相对。
谢云归眼中飞快地掠过一连串复杂的情绪——惊讶,无措,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随即被他强行压下,化为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微微发着颤。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很淡,眼底有淡淡的青影,显是昨夜失血加之心绪震荡,并未休息好。
沈青崖的目光从他脸上滑过,落在他受伤的左臂,又扫过这间过于清简甚至有些寒酸的屋子,最后重新落回他眼中。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反手轻轻合上了房门,将外间的光线与窥探隔绝。
“殿下……”谢云归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声音却有些干涩。
沈青崖没有回应他的称呼,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到床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书卷上。“在看什么?”
谢云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书,下意识地想藏起,却又顿住,低声道:“……《河防通议》。想着……或许对清江浦疏浚后续有用。”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的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青崖“嗯”了一声,伸手,很自然地将他手中那卷书拿了过来,随手翻了翻,然后搁在一旁的小几上。“伤着,就少费神。”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也没有往常那种居高临下的疏离。
谢云归的指尖蜷缩了一下,目光追随着被她拿走又放下的书卷,随即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是……多谢殿下关怀。”
沈青崖没接这话,反而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是这屋里唯一的一把椅子。她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青色药瓶放在小几上,与那卷《河防通议》并排。
“紫玉姑娘留下的药,”她看着那药瓶,语气依旧平淡,“说是对外伤愈合有奇效,每日换药。”她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换过了吗?”
谢云归的目光落在那药瓶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晨间……墨泉帮忙换过了。”
“嗯。”沈青崖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他包扎的伤处,“还疼得厉害吗?”
这个问题让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眼中那努力维持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混合着痛楚与某种更柔软东西的微光。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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