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陌生的、带着钝痛感的情绪,悄然划过沈青崖的心头。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接近“理解”边缘的东西。原来,他那看似无所不能、算无遗策的表象之下,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具象化的过往伤痕。原来,他那偏执到近乎扭曲的守护欲,或许并非全然天生,也可能源于某种深植于骨髓的、对“失去”或“伤害”的极端恐惧与抗拒。
紫玉很快缝合完毕,涂上另一种气味奇特的药膏,重新用干净的白棉布仔细包扎好,动作依旧利落得近乎冷酷。“三天内左手不可用力,伤口不可沾水。每日换药一次,药在此。”她将一个青色小瓷瓶放在谢云归手边,然后开始收拾自己的乌木匣子,仿佛任务已经完成。
“多谢。”谢云归低声道,声音有些哑。
紫玉“嗯”了一声,扣上匣子,重新披上斗篷,戴好兜帽,整个过程流畅无声。她似乎打算就此离开。
“等等。”开口的是沈青崖。
紫玉动作顿住,微微侧头,兜帽下的目光再次投向沈青崖,依旧冰冷,带着询问。
沈青崖站起身,肩臂的伤口因动作牵扯而刺痛,但她面上不显,只是走到桌边,目光平静地迎向紫玉:“姑娘医术精湛,非比寻常。不知师承何处?又为何会……随身携带如此齐全的外伤用具,及时出现在此?”
她的问题看似寻常,实则犀利。一个医术如此高超的年轻女子,与谢云归关系匪浅,行踪诡秘,恰在谢云归受伤后出现……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
紫玉沉默地看着她,兜帽下的眼神似乎在评估。片刻,她冷冷开口,依旧言简意赅:“师承,家学。用具,习惯。出现,‘青蚨’感应。”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补充一句,目光转向谢云归,“他体内有我种下的‘青蚨’子虫,母虫在我处。重伤或剧痛时,子虫会示警。”
“青蚨”……一种传说中的蛊虫?沈青崖心头微震。竟用到了如此诡秘的手段来确保能及时找到他?
谢云归的脸色在紫玉说出“青蚨”二字时,明显白了一瞬,随即化为一种无奈的晦暗。他看向沈青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紫玉却不再停留,对沈青崖略一颔首,算是告别,身形一晃,便如她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噼啪,和两人之间凝滞的空气。
沈青崖的目光落回谢云归身上。他依旧坐在那里,左臂包扎妥当,脸色却比刚才更加苍白,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难堪,是自嘲,是等待审判的平静,还是……一丝隐秘的、期待被询问的渴望?
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关于“完整”的恐惧和不安,在此刻,被一种更强大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好奇心所取代。
她看到了他温润下的偏执,看到了他疯狂下的脆弱,看到了他守护背后的血腥手段,现在,她又看到了他与这个神秘女子紫玉之间,那无法言说的、建立在伤痛与某种诡异羁绊上的联系。
这还不是全部。她知道。就像冰山只露出一角。
但仅仅是这一角,已经如此沉重,如此……真实得令人窒息。
“谢云归。”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云归喉结滚动了一下,应道:“殿下。”
“紫玉姑娘,”沈青崖斟酌着词句,目光不离他的脸,“她所说的‘旧痕崩裂’……你身上,有很多旧伤?”
谢云归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注视,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
“怎么来的?”
“……年少时,一些……不得已的经历。”他答得含糊,声音干涩。
“不得已的经历……”沈青崖重复着,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低垂的头颅,“所以,你对疼痛如此忍耐,对受伤如此习惯,对……用极端手段清除威胁如此熟练,甚至不惜在自己身上种下那种东西,以确保有人能在你濒死时找到你——这些都源于那些‘不得已的经历’?”
她的语气没有质问,没有同情,只有冷静的探究,像在分析一局复杂的棋。
谢云归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那片伪装出的平静终于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藏的、翻滚着的、混杂着痛苦、屈辱、麻木以及一丝近乎绝望的坦诚。
“是。”他承认了,声音嘶哑得厉害,“殿下是不是觉得……很可笑?很……不堪?”
沈青崖没有回答可笑与否。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终于对她完全敞开的、荒芜而伤痕累累的过去。
“那么,”她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你对我这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不惜一切代价也要留在我身边的念头,是不是也……源于那些经历?”
谢云归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被最尖锐的针狠狠刺中。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脸色惨白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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