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片刻,抬眼:“谢状元诗才敏捷,字也颇有功底。听说,你自幼习琴?”
谢云归垂眸:“家母略通音律,微臣儿时随她学过些许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是么。”沈青崖将诗笺搁下,语气随意,“本宫近日得了一谱古曲,其中有一段指法甚是疑难,遍寻琴师不得其解。谢状元既通琴理,可否移步,为本宫参详一二?”
水阁内又是一静。
长公主殿下……竟单独邀谢云归论琴?
众人神色各异,有讶异,有探究,亦有隐晦的羡慕。谢云归似是也愣住了,抬眼看向她,那双清澈的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随即化为郑重:“殿下有命,微臣自当尽力。只是微臣才疏学浅,恐辜负殿下期许。”
“无妨。”沈青崖已起身,“随本宫来。”
她不容置喙,转身便往水阁相连的一处暖轩走去。那是早已备好的静室,临湖一面皆是琉璃窗,窗外雪景湖光一览无余。轩内设琴案、香几,炉中暖香幽幽。
谢云归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步履安稳,唯有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暖轩门合上,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嘈杂。
沈青崖在琴案后坐下,并未碰琴,只抬眼看他:“谢状元不必拘礼,坐。”
谢云归依言在下首的绣墩坐了,背脊挺直,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
“那谱子在此。”沈青崖推过一卷帛书,却并不展开,“不过在此之前,本宫有一问。”
“殿下请讲。”
“那夜殿中,你听出本宫琴音有金戈之意。”沈青崖看着他,目光沉静,“是真的听出了,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
问题直白,近乎锋利。
谢云归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怔了一瞬,随即那清澈的眼里浮起些许茫然与委屈:“殿下何出此言?微臣……微臣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感。可是此言冒犯,殿下至今仍怪罪微臣?”
他语气真诚,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音,像是不明白为何一番真心品评,会引来这般猜疑。
沈青崖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
久到谢云归那点委屈渐渐化作不安,长睫微颤,几乎要低下头去时,她才忽然轻笑了一声。
很轻,却像冰裂了一隙。
“谢云归。”她唤他名字,声线里那点惯常的冷意淡了些,反倒透出些意味不明的柔和,“你可知,在这京城里,太过干净的人,要么活不长,要么……就是藏得最深。”
谢云归抬起眼,撞进她深潭似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怒气,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洞彻的平静,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皮囊。
他袖中的指尖,轻轻抵住了掌心。
“微臣……不明白殿下的意思。”他声音低了些,依旧维持着那份纯粹的困惑,“微臣寒窗十载,只知圣贤书,谨守本分,从未想过要藏什么。”
“是么。”沈青崖不再追问,转而展开那卷帛书,“那便看看这谱子吧。这一段,轮指接拂弦,如何能不断韵而增其凛冽?”
她指尖点向谱中一处。
谢云归倾身来看,距离倏然拉近。沈青崖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与清冽的雪气,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体温。他看得专注,眉心微微蹙起,侧脸线条在轩窗透入的天光里,干净得像玉雕。
片刻,他迟疑道:“此处……或可改全轮为半轮,以腕力带指尖,于拂弦前蓄势,音出时便有破空之感。”他边说,边以手指虚按,在案上模拟指法,神情认真,竟真沉浸于琴理之中。
沈青崖看着他虚按的指尖,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双读书人的手,却也隐约可见薄茧——是常年执笔,还是也握过别的什么?
“此法倒是新颖。”她语气缓和下来,“看来,谢状元于琴道,确有天赋。”
谢云归像是松了口气,露出一点赧然的微笑:“殿下谬赞,微臣只是胡乱揣测。”
“揣测得不错。”沈青崖合上帛书,忽然问,“你母亲陈氏,琴艺师承何人?”
问题转得突兀。谢云归眼神微黯,低声道:“家母琴艺传自外祖母。外祖母年轻时,曾有幸听过前朝琴待诏顾大家弹奏,私下揣摩,略得一二真意。”
顾大家……那是数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琴师,专攻杀伐激昂之曲,后因卷入朝争获罪,郁郁而终。其琴风刚烈,与时下推崇的中正平和截然不同。
原来根子在这里。
沈青崖心中那点疑虑,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母亲师承顾大家,儿子听出琴中金戈,便不算太突兀。
“顾大家啊。”她轻叹,似有感慨,“其曲如其人,刚极易折。你母亲……想必也是个有风骨的人。”
谢云归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是。家母常教微臣,琴心即人心,曲中可见风骨。宁折勿弯。”
最后四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度。
沈青崖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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