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执注意到了这些变化。他很少评论,只是观察。但有一天晚饭后,他说:“你们三个人最近的创造,好像有一种……不用商量的默契。”
“因为我们各自在自己的节拍里,”温止说,“但节拍之间有空隙,让其他声音可以进入。”
温执想了想,点头:“就像好的团队合作,不是统一步伐,是互相补位。”
这个比喻让我想到:家也许就是这样——不是四个人踩同一个鼓点,是每个人有自己的鼓,但鼓声可以组成丰富的节奏层。
我开始更深入地探索“我的节拍”意味着什么。
它意味着允许自己有效率低落的日子。上周三,我醒来就觉得精神涣散,书看不进去,画也画不好。以前我会焦虑,觉得浪费了时间。现在,我接受这种状态,去院子里躺了一下午,看云看鸟。那段时间从“产出”角度看是零,但从“存在”角度看,是满的——我感受到了无聊的质地,感受到了时间如何在没有事件填充的情况下依然流逝,感受到了身体在彻底放松时的细微声音。
它也意味着可以突然改变计划。上周五,原本计划学习,但早晨读到一首诗,被其中一句击中:“在无数个可能的生活中,我们只活了一个。”我合上书,决定今天去探索一个“可能的生活”——如果我没有生活在这栋宅子里,如果我是个普通学生,会做什么?
我穿上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背上包,对温执说:“我想去图书馆。真正的公共图书馆。”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需要我陪吗?”
“我想自己去。”
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他在进行快速风险评估:路线、安全、时间、应急方案。然后他说:“好。带上手机,随时联系。几点回来?”
“下午四点前。”
“注意安全。”
我出门了。没有司机,没有专车,坐公交车。车上人多,气味混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晃晃悠悠,经过陌生的街道,看见陌生的面孔。图书馆很大,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我在里面漫无目的地走,手指划过书脊,最后在一排关于旅行的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厚厚的摄影集,坐下来看了一个小时。
没有目的,就是看。看沙漠,看雨林,看城市,看人脸。然后我借了两本书——这是我第一次用公共图书馆的借书证(温执早就给我办好了,但我从未用过)。借书的仪式感让我微笑:扫描条码,打印凭条,把书装进自己的包里。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抱着那两本书,感到一种简单的、属于自己的满足。这也许就是某个“可能的生活”中的平凡一天。而今天,我把它带回了我的生活。
晚饭时,我分享了图书馆的经历。温序问了很多细节:图书馆的分类系统、人流数据、书籍新旧程度。温止问我录了什么声音。温执则问:“感觉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像在别人的河流里划了一段船,然后回到自己的河岸。知道了其他河流的样子,更珍惜自己的河岸,但也知道,如果有一天想,我可以再去划船。”
温执点头,不再多问。
最近,我开始了一个新的个人项目:“我的城市地图”。
不是真实的地图,是感知的地图。我选择一条从未走过的街道,花一两个小时慢慢走,记录:这里有什么气味(面包店刚出炉的香气,洗衣店飘出的柔顺剂,咖啡店的焦苦);什么声音(不同店铺的音乐混杂,自行车铃声,孩子的笑声);什么光线(下午三点阳光斜射进小巷的角度,玻璃幕墙反射的刺眼光斑);什么触感(老建筑粗糙的墙面,新铺地砖的光滑,树荫下的凉意)。
然后回家,在素描本上画下记忆中的片段,不追求精确,追求印象。旁边写下关键词和短句。
这个项目没有任何实用目的。它不会让我更聪明,不会产出任何作品,不会改善我的生活。但它让我和这座城市——这个我一直生活其中却从未真正了解的巨大存在——建立了私人的、感官的联系。
昨晚,我把最近画的地图片段给温止看。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想为你的地图配声音。”
“怎么做?”
“你告诉我每条街的关键词和印象,我去录那些地方的声音,然后做成音频层。人们可以一边看你的画,一边听那条街的声音。”
“但声音会覆盖观者的想象。”
“那就做成可选择的。”温止眼睛发亮,“观者可以选择只听画的声音(铅笔在纸上的沙沙声),也可以选择听街的声音,或者两者叠加。把选择权交给观者,就像把街的感受权交给你自己。”
我们就这样开始了合作——完全自愿的、没有计划的、基于共同兴趣的合作。我继续我的漫步和绘画,他偶尔会问我“那条有紫藤花的小巷具体在哪里”,然后自己去录音。我们并不总是一起行动,各自在自己的节拍里,但作品在另一个维度上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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