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做个小练习。”她说,“请闭上眼睛,想象一个你最想向别人要的东西。可以很具体,比如一笔钱、一个拥抱;也可以很抽象,比如一句道歉、一份理解。”
林叙闭上眼睛。黑暗里最先浮现的,是父亲那张从未对他说过“你很棒”的脸。
“现在,”苏玥的声音像水一样流淌,“想象你开口要了。对方会怎么反应?”
父亲的脸上会露出不耐烦。会说你要求太多。会说你知道我多不容易吗。
林叙睁开了眼睛。
苏玥的目光恰好扫过他,停留了一秒,又移开。“大多数人,”她继续说,“在想象中得到的回应都是负面的。因为我们的大脑里储存着太多‘索取即危险’的记忆。但今天,我想请大家做一个更难的想象——”
她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
合理。
“想象你的需求是合理的。想象对方也有能力给予。想象这段关系足够坚固,不会因为一次开口就崩塌。”
台下有人小声说:“这太理想化了。”
“所以才要练习。”苏玥放下笔,“从今天起,每天给自己布置一个‘伸手作业’。要一杯免费的柠檬水。请朋友帮你一个小忙。在工作会议上说出‘我需要更多资源’。每完成一次,就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一个勾。”
讲座结束后,几个听众围上去提问。林叙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苏玥耐心解答每个人的问题。她说话时会微微前倾身体,像在聆听某种细微的回声。
等人散尽,她才走向他。
“我以为你不会来。”她说。
“我转了讲座费给你。”林叙举起手机,“按市场价的一半。”
苏玥挑眉:“刚才的练习,你听了就忘?第一课是‘接受赠与’。”
“这不是赠与,是交易。我听了课,就该付费。”
“那如果我坚持不收呢?”
林叙沉默了。这个选项不在他的规则里——付出劳动就该获得报酬,这是天经地义。如果有人破坏这条规则,整个系统就会失衡。
苏玥看穿了他的挣扎。她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拿过手机,点了几下,然后还给他。
屏幕上显示:转账已被接收。
“但我收的不是讲座费。”她说,“我收的是‘林叙第一次允许自己欠别人人情’的纪念币。这东西比较稀有,值得高价收购。”
林叙盯着她。这个女人在用一种他完全无法归类的方式与他互动——既不是纯粹的给予,也不是纯粹的索取,而是一种……流通。像水流绕过石头,既改变了石头的形状,自己也换了方向。
“为什么是我?”他问。
“因为你很擅长问‘为什么’。”苏玥背起包,“却很不擅长问‘可不可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的‘伸手作业’——来我工作室喝杯茶,帮我调一下投影仪。它总是偏色。”
“我可以推荐一个维修工——”
“我就要你。”苏玥打断他,“这是作业,林叙。你要么完成,要么承认你不敢。”
玻璃门开了又关。
林叙站在空荡荡的阁楼里,白板上“合理”两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暖光。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个文档。
标题:伸手作业。
第一行,他缓慢地打字:
Day 1:答应帮苏玥调投影仪。
光标闪烁。他看了很久,终于按下保存。
第四章 童年现金流水账
苏玥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带一个小露台。投影仪确实有问题——不是偏色,是根本打不开。
“它坏了。”林叙检查过后说。
“那就修。”
“我不是电器维修工。”
“但你是林叙。”苏玥递给他一把螺丝刀,“而我赌你会修好它。”
这个逻辑毫无道理,但林叙接过了螺丝刀。因为他确实会修——大学时他辅修过电子工程,为了省下请人维修咖啡馆设备的钱。
拆开外壳的过程像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电容、电阻、主板上的焊点……每个部件都忠实地履行着它们的物理定律。这里没有情感勒索,没有道德审判,只有因果。
“你父亲住院了?”苏玥忽然问。
林叙的螺丝刀差点打滑。“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在咖啡馆后厨接电话,我听见了。”她靠在窗边,“你说‘钱的事我会解决’。语气很像小时候替父母挡债的孩子。”
“我只是——”
“只是习惯了当家庭财政的缓冲垫。”苏玥替他说完,“家里总池子一百块,你拿走二十,爸妈就只剩八十,他们会焦虑,你会愧疚——这个公式你用了多少年?”
林叙停下了动作。投影仪的零件散落在茶几上,像被解剖的标本,露出内部的真相。
“那不是公式。”他低声说,“那是生存法则。”
“在童年是。”苏玥走过来,蹲在他对面,“但现在你不是七岁了。你父亲的医疗账户不是家里那个装着一百块的铁皮盒子,它是社保、商保、养老金、子女赡养费混合的动态池。你往里放钱,不是‘拿走他的生存资源’,是‘为这个池子增加流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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