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发动,突突突地汇入车流。
江父一边骑车一边絮絮叨叨,说菜市场最近肉涨价了,说你妈这两天老念叨你,说昨晚还梦见你小时候爬树摘槐花的样儿……
江锦辞听着,偶尔应一声。
摩托车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路灯稀稀拉拉,越走越偏。
离家越来越近。
但路线不对。
江锦辞看着路两边逐渐陌生的景色,沉默了一下。
这条路不是回家的路。
江父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彻底没声了。
只剩摩托车突突突的响。
最后,摩托车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六层的老楼,外墙皮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扑扑的砖。
电线像蜘蛛网似的挂在墙上,一楼堆满了杂物,自行车、纸壳子、破家具,乱七八糟挤在一起。
江父熄了火,坐在车上没动。
江锦辞沉默了几秒,下车,解开行李箱上的绳子。
江父把车推进院子锁好,走回来,伸手去够行李箱。
江锦辞挡开了他的手。
“爸,我自己来。”
江父的手僵在半空,缩回去也不是,伸着也不是。
沉默了半晌,低着头,声音小得像做错事的孩子。
“阿辞……对不起啊。爸爸.....爸爸没本事,把咱们家给卖了。”
江锦辞看着他。
看着他白了一半的头发,看着比以前佝偻了些的腰,看着他垂着头不敢抬起来的模样。
原主记忆里,江父不是这样的。
那个男人沉稳,有担当,还有点大男子主义,是家里的顶梁柱,从来不在人前低头的。
绝不是眼前这个小心翼翼的样子。
江锦辞笑了一下。
“爸,咱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才是家。那只是房子而已,卖了就卖了。”
江父猛地抬起头,正要说什么,却被江锦辞摆手打断了。
“走吧,这几年事业上升期,太忙了,快两年没回家,也快两年没见妈了,也不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菜。”
江父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种笑,跟刚才在车站的笑不一样。
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松下来的笑。
“哎!哎!”江父连连点头,伸手去抢行李箱,“我来拎,我来拎。我和你妈就住在三楼,你妈今天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买的都是你爱吃的,排骨,鱼,还有...”
江锦辞没再跟他抢。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声控灯坏了大半,隔几层才亮一盏,昏黄昏黄的。
墙上的小广告一层盖一层,通下水道、办证、老中医专治不孕不育,红的黑的蓝的,糊得看不出墙本来的颜色。
三楼,左转。
门是敞开的。
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江母坐在门口择菜。
一个小马扎,面前放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青菜。她低着头,手在水里拨拉着,动作慢慢的。
脸色发灰,皮肤干巴巴的,颧骨凸出来。
眼睛却时不时抬一下,往楼梯口看。
看见江锦辞拐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顿住了。
手里还拿着菜,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她也没察觉。
就那样坐着,愣愣地看着他。
江锦辞走上最后几级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妈。”
江母没应。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泪来。
一滴,两滴,顺着那张灰扑扑的脸往下淌。
她抬起手,想去摸他的脸。
手在半空抖得厉害,抖得不像样子。
江锦辞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凉的。
全是骨头。
“瘦了。”江母终于发出声音,哑得厉害,“瘦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话没说完,她忽然一把抱住他。
抱得很紧。
江锦辞感觉到她在发抖,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在自己脖子上。
他没动。
就那样站着,让她抱着。
厨房里,锅咕嘟咕嘟地响。
楼道里,江父站在后面,背过身去,抬起胳膊擦了擦眼睛。
“妈,”江锦辞等她稍微松开一点,才开口,“刚刚老爸还说我壮实了、精神了。你俩先统一 一下口径。”
“你别听他瞎说,”江母松开他,抬手抹了把脸,但眼泪止不住,又抹了一把,“明明就是瘦了,脸上都没肉了……”
江锦辞打趣似的看了一眼江父。
江父站在旁边,假装看天花板,不接话。
“爸,”江锦辞笑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怕老婆了?”
“瞎说什么呢!”江父瞪他一眼,底气不太足,“快进去,别挡着楼梯口。”
江锦辞笑着进了门。
屋子很小。
进门就是客厅,客厅就是厨房。
灶台、水池、一张折叠桌、两张塑料凳、一个旧沙发,挤得满满当当。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上面盖着旧床单,像是临时收纳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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