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细打量着又长大了几分的江锦辞,好一会,才开口:“这么久没见,想叔了没?”
“想。”
“那你在城里还适应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没有。”
看着李良关切慈爱的眼神,江锦辞想了想又开口,把自己和江莹莹的经历,大概说了一遍。
李良听着,一直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啊。”
“叔。”
“嗯?”
“刚刚你和妈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就是希望她好好的。”
“叔,你看妈的眼神很奇怪。”
李良愣了一下。
“有吗?”
“嗯,有。就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江锦辞看着他:“这就是电视里面说的感情吗?叔,你爱妈吗?”
李良听了笑了笑,随后沉默了,沉默了很久。
“爱?我不清楚。”
“那是什么呢?”
李良想了一会,才再次开口:“那是一种……比喜欢浓一点,比爱淡一层。比友情厚,比亲情稀。像掺了水的粥,像烧不透的炭。”
“不烫手,但暖身。”
“不暖胃,但果腹。”
“大概....就是这样吧。”
“这样吗?”
“嗯。”
“阿辞……”
“嗯?”
“没事,叔就是想再叫叫你。”
“嗯。”
“阿辞……”
“嗯。”
“阿辞……”
狱警走过来。
“时间到了。”
江锦辞对着狱警点点头。
然后转身,踩在凳子上,把手贴在玻璃上。
隔着那层透明的隔板,隔着那一点点距离,他的手心,对着李良的手心,合在一起。
“爸。”
李良浑身一震。
“好好改造。”江锦辞看着他,“等你出来后,我给你养老。”
李良愣住了。
他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玻璃那边那个小小的孩子。
那孩子站在凳子上,手贴在玻璃上,眼睛亮亮的,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一如当初在石坳村一样,可又比石坳村时多了些什么。
他等了五年。
从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开始等,从离开石坳村那个晚上开始等,从火车站那个早上开始等,从自首那天开始等。
等这声“爸”他等了好久好久。
他以为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可现在,他等到了。
李良泪如雨下,一只手抓着衣服胡乱的擦着脸,另一只手依旧死死的抵在玻璃上,与江锦辞的手“紧紧”贴着。
狱警走过来,把江锦辞抱下来,带了出去。
李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眼里的遗憾,一点一点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知道,心里头那个空着的最后一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屋子里很安静。
墙上那口钟还在走,嗒,嗒,嗒。
门开了,两个狱警进来,架着李良往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李良挣扎了一下,回过头。
玻璃那边,已经没有人了。
两个狱警站在旁边,没有人催。
其中一个摸了摸口袋里的那盒烟和厚厚的信封,想了想,拆了烟盒,点了一支烟递给了李良。
屋子里很安静。
墙上那口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李良抬头看着那口停了的钟,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自己走了出去。
另一边,江锦辞跟着狱警走出去,就看见江莹莹蹲在墙边。
她抱着膝盖,低着头,肩膀轻轻抖着。
江锦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妈。”
江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走吧,”江锦辞伸出手,拉住她的手,“回家了。”
江莹莹抹了抹脸,站起来,牵着他,往外走。
走到走廊尽头,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关着。
灰白色的,静静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出了大门,冷风扑面而来。
天灰蒙蒙的,又飘起了雪花。
一片一片,落在头发上,落在肩上,凉丝丝的。
刘玲玲的车还停在门口,看见她们出来,按了按喇叭。
江莹莹牵着江锦辞走过去,上了车。
车子发动,慢慢驶离那扇灰色的大门。
江锦辞靠在江莹莹身上,看着窗外。
那扇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里。
车子一路开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车窗上。
江莹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段暗无天日、被禁锢的日子,想起最初被强行带走时的绝望。
想起那间山坳里低矮的砖瓦房,那张硌人的木床,那盏昏黄的煤油灯。
想起那个曾在石滩上苦苦挣扎的自己,额头磕破了,血流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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