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瑞家的将身子伏低，额头几乎点到了地上，坚实的路面上被风吹拂滚动着米粒儿大小的灰土。
“四奶奶，昨儿是我胭脂油子蒙了心，话赶话的便说了这样大不敬的话。我哪里敢往四奶奶身上泼脏水，还请四奶奶大人有大量，饶过奴婢这一遭儿罢！”
“周嫂子，我只再问你一回，你什么时候看见我家里藏了人了？”珙四奶奶不接她的话，只撵着她问这一句。
周瑞家的没了法子，抬头看过来，张了张嘴，道：“我，我不曾看见四奶奶家里藏人，是，是我浑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王夫人的脸色越来越黑。
珙四奶奶嗤笑一声，扬声道：“周嫂子许是早上没吃饭就出来了，我听不清周嫂子说的话呢。”
周瑞家的看了王夫人一眼，心一横，也提高了声音，“四奶奶家里没有藏人，是，是我浑说的——”
周围一片寂静，周瑞家的面色也越发灰败了。
“若不是西府老太君和太太愿意为我们孤儿寡母的做主，光你这一句话，怕不就要我拿命来填。我自是记着老太君和太太的好儿，却不能随意谅解了你。”
珙四奶奶自门前走下来，居高临下与她道，接着，便又回转身，向王夫人施礼道：
“婶娘一向怜老惜贫的，可惜总被这些子拎不清的下人败坏了名声。我与荇哥儿这回得罪了他们，还不知道要被他们联合了旁人给下多少绊子。
只我们母子倒也罢了，就是怕因着我们又遇到了什么不平事，平白带累了婶娘的名声，反而不好。”
王夫人紧紧抿着唇，半晌，才自牙缝中挤出话来。
“侄儿媳妇且放心，这周瑞一家乃是我的陪房，如今我也当着亲族故老们做下承诺，若是之后侄儿媳妇一家因着周瑞家的如今做下的事受到骚扰，侄儿媳妇自去府里寻我，我定与你们做主。”
珙四奶奶眼见着现下都逼到这样地步，王夫人还要死保周瑞家的，不由深深叹了一口气。
“婶娘固然是有心的，只是我们这等小门小户的，实不好因着一点子事去扰了婶娘。不过也罢，大不了我与荇哥儿便回了金陵老家，他父亲在世时，好歹也置下了几亩田地……”
王夫人恨得咬牙切齿。
原以为自己只消出个面，珙四奶奶怎么也要给些面子，说不得一会儿功夫都花费不得便能回去。
没想到此时已在这里歪缠了许久也没个结论，反叫自己站在这里被人像看猴子一样围观。
今日事今日定是要了结了的，不然贾母那里定更不会与她留了脸面。
至于这不长眼的母子，留待以后慢慢收拾……
她有的是时间。
“侄儿媳妇且将心放在肚子里，如今周瑞一家犯了错事，我早将他们负责的事情转交给了旁人，叫他们在家里反省。侄儿媳妇莫要慌张，有老太太在，怎么会无人与你做主？”
说来说去，这个王夫人就是舍不得自己的陪房，珙四奶奶心中微微叹息，今日的结果，最好无非就是这样了。
是以她点了点头，向着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道：“女子声誉比天还大，如今我家荇哥儿也到了要说亲的岁数，若我再叫人谣传了这般脏污的名声，怕是荇哥儿的婚事也要受阻。
还请周嫂子也能体谅我，莫要怪我小题大做，实在也是没了法子。”
终于听得她松口，周瑞家的心头一块大石松动，连忙点头道：“是，也是我心里没个成算，胡乱说话，叫四奶奶无端受人非议，奴婢以后定再也不敢了。”
送走了王夫人，珙四奶奶沉着一张脸进门，待贾荇关了大门，便向着他低声道：“咱们须要准备一下，离了西府回乡罢。”
“母亲，何至于此啊？”贾荇不由心惊，脱口而出道。
“若这位太太是个聪明人，少不得以后还能慢慢周旋。只我看着，她却是个一根筋的蠢人，若是将咱们记在了心上，说不定什么时候便化身毒蛇咬上一口。
依着咱们这边浅薄的根基，又能撑得几日？还不如早作打算，离了京城，说不得还能保全自家。”
贾荇没有说话。
晚上，春梅和晴雯双双而至，听到珙四奶奶说要回金陵的话，两人都有些迟疑。
“我不想走。”春梅道，“大太太害我至此，我要留在京城，看她能得个什么好下场。只她莫要叫我得了机会，但凡她有一点行迟踏错的，我都不会放过她，必要狠狠咬下她一口肉来！”
珙四奶奶惊愕地看向春梅，她从来没有听春梅说过自己的打算，只是闷头帮着做事，或是学些技艺。
她从来不知，春梅对大太太的恨意竟如此深厚，竟已到了生食其肉，啖其骨的地步。
“干妈，你莫要害怕。”春梅看着珙四奶奶苦笑，“因为她，我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我又如何不恨呢？”
珙四奶奶叹了一口气，又希冀地看向晴雯。
晴雯微微笑了笑，低下头，眼睛看着自己手上的绣品，“四奶奶，我是个没有路引和过所的‘黑户人’，离了这里，哪里都去不得的。”
她又有些怅然道：“都说‘红颜祸水’，若不是因着我在人前露了面，叫那人家看见，说不得还引不出这般多的事故来。”
“傻孩子，你莫要这般说。”珙四奶奶抬手在她手上拍了一下，嗔道。
又细思一时，珙四奶奶一拍大腿，道：“管她呢，如今这事儿才闹出来，就算他们有心要报复，怕也要过了风头，咱们几个臭皮匠，难道还真个拿他们这些人没法子不成？”
春梅劝道：“干妈，莫看这些当家太太一个个儿慈眉善目的，可没有哪一个是好相与的。干妈不如带着弟弟回金陵住些日子，这里有我和晴雯在家看着房子，应也够了。”
“姐姐错了。”贾荇笑着说道，“若我同妈走了，只剩下你们两个人，买卖东西不方便不说，怕是很快就会被人发现这里还有两个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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