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莞柠唱完一首舒缓的情歌,将话筒递给跃跃欲试的姜瓷,走回顾炜深旁边的空位坐下。
恰好下一首歌的前奏响起,是一段相对舒缓的旋律,包间里出现了短暂的、不那么喧闹的间隙。
顾炜深忽然侧过头,身体微微倾向季莞柠这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背景音乐,传入她的耳中。
“昨晚……后来和屿川通了会儿电话。”
季莞柠转过头,看向他,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她清澈的眼眸里带着安静的询问。
顾炜深晃着手中玻璃杯里的冰块,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似乎落在屏幕上跳跃的MV画面上,语气听起来一如既往的随意,却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随便聊了聊……家里那些破事。啧,他们家……情况也挺复杂的,一团乱麻,不比我家省心多少。他那个位置,外人看着是风光无限,其实压力山大,很多事……根本由不得自己选择。”
他顿了顿,似乎在谨慎地挑选着能说的词语,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反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都不容易。他肩上扛着的东西,远比我们看到的要重得多。”
“不知道他和你说过没有?”
“愿闻其详。”
顾炜深仰头灌了一口酒,冰球撞在玻璃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叮铃”响声。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介于嘲讽和同情之间的表情:“别看他们家表面上一团和气,老爷子德高望重坐镇中央,稳如泰山。其实里头啊,早就烂透了,勾心斗角,一地鸡毛,比我们家那摊子破事也好不了多少,甚至可能更恶心。”
季莞柠放下果汁杯,调整了一下坐姿,安静地做一个倾听者,没有出声打断他。
“陆家老爷子,拢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顾炜深的语气变得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个与己无关、却又众所周知的故事,但内容却足以让知情者心惊肉跳,“长女,也就是陆屿川的大姑姑,早些年……唉,没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着更合适的用词,最终只是用一种含糊而沉重的方式带过:“据说是遇人不淑,所托非人,长期被家暴……最后没扛过去,香消玉殒。留下一个半大的儿子,当时还小,懵懵懂懂。就被老爷子一手做主,过继到了他大哥,也就是陆屿川父亲的名下养着,名义上,算是嫡长孙。”
“陆屿川他爸,是正儿八经的长子,按老规矩,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可惜啊……”顾炜深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讽刺,“他们家老爷子身体硬朗得不像话,权力欲又重得惊人,迟迟不愿意放权,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还事必躬亲,牢牢抓着公司的核心命脉不肯松手。这下好了,底下三个儿子,谁都不是省油的灯,谁都不服谁,明争暗斗,都快打出狗脑子了,什么阴私手段都用得出来。”
“那……屿川呢?”季莞柠轻声问道,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流露出担忧。她知道陆屿川是长房之子。
“他?”顾炜深晃着酒杯,看着里面旋转的琥珀色液体,眼神变得有些深邃,“他可是老爷子最看重、最喜欢的孙子,没有之一。聪明,沉稳,做事有章法,那股劲儿,据说像极了年轻时的老爷子。从小的时候老爷子有意无意地,总是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出席各种重要场合都带着他,那意思,不明摆着吗?就是想越过儿子那一辈直接掐架的局面,直接培养孙子当隔代接班人。”
“这下可就把他彻底架在火上了。”顾炜深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为朋友感到的担忧和无奈,“他那两个叔叔,能不急眼?能不视他为眼中钉、肉中刺?针对他的明枪暗箭,怕是比冲着他爸去的还要多、还要狠。他那日子,过得比谁都累,比谁都小心。真是走一步看三步,一句话都要在肚子里绕三绕才敢说出口,生怕被人抓住一点错处。”
他叹了口气,带着点自嘲:“我有时候看着他那个活法,都觉得憋得慌,喘不过气。那么大一个家族,那么重的担子,那么多双盯着他、盼着他犯错倒台的眼睛……换了我,早他妈撂挑子不干了,爱谁谁。毕竟我爸妈还是勇猛……”
季莞柠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温暖的杯壁。
她能想象出那种场景——无处不在的审视和算计,步步惊心、如履薄冰的处境,来自至亲长辈的恶意和打压,还有那份被至亲之人强行赋予的、沉重到足以压垮脊梁的期望。光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窒息,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想起陆屿川那双总是沉静如水、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将一切情绪完美隐藏的眼睛,想起他那总是挺得笔直、却时常在不经意间透出疲惫的背影,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又会被他迅速压下去的沉重感。
还记得当初他们相遇时,陆屿川就说过他喜欢音乐,可偏偏家中无法让他喜欢音乐!
原来,那看似平静无波、掌控一切的表象之下,竟然背负着如此汹涌可怕的暗流和巨大无比的压力。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