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向喜欢一些古典物品。
季莞柠则被旧书摊旁边一个更不起眼的角落吸引了。
那里光线昏暗,堆放的物件也杂乱无章,蒙着厚厚的灰尘。
断裂的椅子腿、锈蚀的铁皮饼干盒、掉了瓷的搪瓷脸盆……在这些废弃物中间,一个方方正正、深棕色的皮匣子半掩在破麻袋下,只露出一角。
一种奇异的直觉驱使她走了过去。她蹲下身,小心地拨开覆盖的灰尘和杂物,露出了它的全貌。
那是一个老式的折叠皮腔胶片相机。
深棕色的皮质外壳已经磨损得厉害,边缘露出里面深色的衬布,金属部件布满了斑驳的氧化痕迹,取景器的玻璃也蒙着一层灰白的雾。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间遗忘的、疲惫的老兵。
季莞柠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相机冰凉的顶盖,触碰到那粗糙的皮革纹理和金属的棱角,一种跨越时光的沉甸感顺着指尖传来。
“看上这破烂了?” 一个沙哑得像砂纸摩擦的声音响起。
摊主是个精瘦的老头,蜷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竹躺椅上,眼皮耷拉着,手里摇着一把破蒲扇,仿佛对摊子上的生意毫不关心。
季莞柠抬起头,把相机小心地拿起来,皮腔折叠处发出轻微的、干涩的摩擦声。
“这个,怎么卖?” 她问。
老头掀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眼珠没什么情绪地瞥了一眼她手里的相机,又合上,蒲扇摇动的节奏都没变:“五十。不还价。”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
季莞柠掂量着手里沉甸甸的相机,指腹摩挲着镜头圈上模糊的刻度。
她没有还价,反而轻声问:“那……能加一段故事吗?关于它的。”
她的声音很柔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持。
老头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再次睁开眼,这次目光在季莞柠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她手里那台蒙尘的相机上。浑浊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难以捕捉的光,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咂了咂嘴,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追忆:“故事?呵……一堆废铜烂铁,能有啥故事?” 他顿了顿,蒲扇指向市场远处一个被高楼包围的角落,“非要说……也是堆破烂故事。早些年,从那边,老‘光华’剧院后头清出来的垃圾堆里扒拉出来的。听说那剧院里头,以前拍过不少老电影呢……现在?拆得就剩半堵墙喽。”
“老剧院……” 季莞柠喃喃重复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相机皮腔上一块顽固的污渍。
她所在的舞团,前阵子那场改变她命运轨迹的全国大赛决赛场地,正是后来在原“光华”剧院旧址上拔地而起的新地标——光华艺术中心。
一种奇妙的时空错位感攫住了她。代表旧时光的剧院与新时代的艺术厅相交,是时代的发展和变化。
“莞柠!你看我淘到什么宝贝了!” 姜瓷兴奋的声音传来,她抱着那本厚厚的外文画册挤过来,脸上是发现宝藏的红光。
宋卿倾也拉着依旧有些茫然的叶安歆走了过来。
“咦?这相机……” 姜瓷的目光落在季莞柠手中的老古董上。
就在这时,一直有些神游天外的叶安歆,目光无意间扫过季莞柠手中的相机,又顺着季莞柠若有所思的视线,望向老头蒲扇所指的方向——那片被高楼挤压的、只剩下断壁残垣的老剧院旧址方向。
她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斜射下来,正好形成一道光柱,打在季莞柠的侧脸上。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旋转,像无数微小的精灵。
季莞柠微微低着头,长而密的睫毛在光线下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而柔和。
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颊边。
她手里捧着那台布满岁月痕迹的老相机,指尖沾着灰尘,整个人沉浸在一种沉静的、仿佛被时光浸染过的氛围里。
像一幅……定格在泛黄胶片上的旧日影像,带着故事感,带着无声的诉说,带着尘埃落定后的温柔与怅惘。
叶安歆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动作快得让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一把从季莞柠手里“夺”过那台沉甸甸的老相机。冰凉的金属和粗糙的皮革硌着她的手心。
她急切地、甚至有些笨拙地将眼睛凑到那个布满灰尘的取景框上。
取景框里的世界模糊、晃动、布满划痕般的杂点。
然而,当那个小小的、颠倒的、被老玻璃扭曲的影像框住季莞柠的侧影时——
阳光勾勒着她纤毫毕现的睫毛轮廓,飞扬的细小尘埃在她颊边镀上金色的光晕,那沾着灰尘的发丝,那沉静凝视着废墟方向的眼眸,那手中捧着的、如同时间遗物般的相机……所有的一切,都透过这布满岁月瘢痕的取景器,被赋予了一种奇异而浓烈的、近乎神圣的“故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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