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个光怪陆离的噩梦。凌晨的寒风吹拂着旷野，带来泥土和枯草的清新气息，稍稍驱散了方才那场追逐带来的血腥与惊悸。
李红袖抱着小天，与凌霄并肩疾行。三人都未说话，气氛凝重而紧迫。钱串子被灭口，杀手遁走，线索似乎就此中断。但李红袖的目光却不时落在怀中女儿那仍沾着些许黄色粉末的小手上。
“小天，”李红袖停下脚步，将小天轻轻放下，蹲下身与她平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刚才撒向那个坏人的药粉，还有吗？”
小天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还没从之前的惊吓和兴奋中完全回神。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手，又摸了摸腰间那个绣着小葫芦的药囊，点了点头：“有的！阿娘给我装了好多！”她献宝似的从药囊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瓶，里面装着大半瓶那种淡黄色的细粉。
“这叫‘千里香’，”一旁的凌霄轻声解释道，气息仍有些虚弱，“本是谷里小童嬉闹时，用来互相追踪玩耍的小把戏。是用一种特殊蜂蜡和几种带有奇异香气的花粉混合研磨而成，本身几近无色无味，常人难以察觉。但若是沾染上，数月不散，且……”她顿了顿，看向那琉璃瓶的眼神有些复杂，“对一种名为‘寻香雀’的小鸟，有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李红袖眼中瞬间爆发出锐利的光彩：“寻香雀？你可能引来？”
凌霄微微颔首：“试试看。我药囊里恰好有饲养寻香雀专用的诱食香料。”她说着，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囊中取出一个更小的玉盒，打开后，里面是一种深褐色的、带着奇异甜腻气味的膏状物。
她用小指指甲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轻轻涂抹在旁边一块风化的石头棱角上。随即，她示意李红袖和小天退开几步，屏息凝神等待。
旷野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李红袖几乎要以为此法无效之时——
极远处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异常尖锐急促的“唧唧”声！
声音越来越近，只见一只仅有拇指大小、通体羽色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小雀，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闪电般从夜空俯冲而下，精准地落在了那块涂抹了诱食香料的石头上，小脑袋急促地点动着，啄食着那一点香料。
更令人惊奇的是，这只小雀啄食了几下后，并未立刻飞走，反而显得异常兴奋，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小脑袋不停地转向东南方向，发出更加焦躁的鸣叫，翅膀频频扇动，一副急欲引路的样子。
“成功了！”凌霄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它果然感应到了‘千里香’的气息！看它所示方向，定然无误！”
李红袖心中大喜，当机立断：“走！跟上它！”
寻香雀饱餐一顿后，不再停留，振翅而起，却并未高飞远去，而是保持着低空飞行，速度不快不慢，恰恰能让身后三人跟上。它飞行的方向坚定不移，直指东南。
三人紧随其后，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穿行。李红袖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一手紧握打狗棒，一手随时准备护住凌霄和小天。凌霄则努力跟上速度，不时留意着寻香雀的状态。小天则又累又兴奋，被李红袖半抱着，小脑袋却努力昂着，紧紧盯着前方那只灰色的小鸟，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神奇的宝贝。
他们离开官道，踏入荒芜的野地，越过干涸的河床，穿过寂静的林地。约莫追了半个多时辰，东方的天际已渐渐泛起鱼肚白。
灰色的天光下，前方一片荒凉的景象逐渐清晰。
那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废弃庄园。断壁残垣在晨曦微光中投下狰狞的阴影，枯藤野草疯狂滋长，几乎吞噬了原本的道路和庭院。几栋主体建筑的框架尚且伫立，但门窗大多朽坏倒塌，屋顶破开巨大的窟窿，望去一片死寂荒凉，唯有风声穿过破洞时发出的呜咽，如同鬼哭。
寻香雀飞到庄园边缘，在一处半塌的月亮门楣上盘旋了几圈，叫声变得更加尖锐急切，显然，“千里香”的气息到此最为浓郁。
它最终落在那残破的门楣上，用小喙啄了啄上面的木屑，随即似乎完成了使命，振翅高飞，很快消失在天际。
李红袖停下脚步，将小天放下，目光凝重地扫视着眼前这片如同巨大坟墓般的庄园。
“就是这里了。”她低声道，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人最后消失的地方。”
凌霄走到她身边，仔细观察着地面的痕迹和周围的环境，轻声道：“看这些车辙印记，虽然被刻意清扫过，但近期仍有频繁活动的迹象。还有……空气里，除了尘土腐朽之气，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硫磺和硝石的味道？”
李红袖眼神一凛。硫磺、硝石……那是制作火药的重要原料！绝非寻常庄园该有的东西。
小天也学着她的样子，皱着小鼻子使劲嗅了嗅，忽然指着庄园深处一栋看似摇摇欲坠的三层小楼道：“爹爹，娘亲，那个破楼楼的味道最浓！那个坏人肯定钻进去了！”
孩子的直觉往往最为直接准确。
李红袖与凌霄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确定之色。
杀手逃入了这里，而这里，绝非简单的废弃庄园。那残留的火药味，近期活动的车辙，都预示着此地很可能是幽冥教一处极其重要的秘密据点，甚至可能是通往其老巢蝙蝠岛的中转枢纽！
追踪药粉，竟真的将他们引到了这意想不到的关键之地。
晨曦微露，光明即将驱散黑暗。
而眼前的废弃庄园，却仿佛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隐藏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片阴影之中。
危机与转机，同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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