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复杂、难以捉摸的表情,似惊讶,似赞赏,又似带着一丝深深的忧虑。
“龙元破煞,竟能如此精准狠辣,直指瘴核……佛光诛邪,时机把握得妙到毫巅……此子……并非一味依赖龙元之凶性蛮干,竟懂得在绝境中寻找契机,借力打力,引动外力克制邪祟,这份急智与对战机的把握……心性倒不全是暴戾凶残一路,隐有峥嵘之象。”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顶层回荡,带着一丝空寂。指尖那枚一直震颤不休的铜钱,随着他话音落下,猛地停止了所有颤动,如同失去了所有活力,安静地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光泽似乎都黯淡了几分。
“不过,”老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幽冥老鬼睚眦必报,此番受此重创,绝不会善罢甘休。影阁一击不成,反损兵折将,更不会就此收手。这伏牛镇,对他们而言,已是非之地,亦是险地。再待下去,恐有更大灾劫。”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墙壁与渐亮的晨光,投向了镇外那起伏连绵、在晨曦中显出黛青色轮廓的山峦,那是通往嵩山少林的方向。
“少林……千年古刹,佛门净土,或可暂避风雨。了因既在,引其前往,亦是顺理成章。只是……” 老者微微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门碎片与异种龙元现世,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已生,岂是轻易能平息?嵩山少林,或许……才是下一个真正风云汇聚、龙争虎斗的巨大漩涡中心。”
他的身影在逐渐透入窗内的微曦中,开始缓缓变得模糊、淡化,如同融入光线中的尘埃,最终彻底消失在这钟楼顶层,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余下清冷的、带着清晨寒意的微风,从不知何时悄然洞开的窗棂间穿梭而入,拂动着桌上那盏早已熄灭的油灯灯罩,发出细微的呜咽之声。
……
后巷中,浓烈的血腥味与尸瘴残留的腥臭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众人不敢有丝毫停留,赵千钧背着王铁柱,林梦与一名武僧搀扶着意识昏沉、仅凭本能移动脚步的江长安,在了因大师和清虚真人的引领下,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迅速没入伏牛镇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小巷深处。
了因大师默运玄功,一股祥和而无形的佛力波纹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如同水纹般掠过众人,将他们身上残留的血腥气、杀气,乃至自身的气息都尽可能地掩盖、抚平。清虚真人则凭借其对气息、地形的超凡感知,专挑那些最偏僻、最肮脏、连野狗都不愿逗留的无人小巷穿行,有时甚至需要翻越一些低矮的、布满苔藓的院墙,或者从某户人家后院堆积的柴薪旁悄无声息地溜过。所幸此刻天色尚未大亮,镇中百姓大多尚在沉睡,偶尔有几声犬吠,也很快平息下去,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被搀扶着的江长安,脚步虚浮,身体如同灌了铅般沉重,剧烈的头痛和经脉撕裂的痛楚不断冲击着他的意识防线。然而,或许是因为方才那倾尽所有、乃至透支生命的一指,或许是因为龙元之力剧烈消耗后的某种“空虚”状态,他的意识反而陷入了一种奇特的、剥离了肉身的清明之中。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几个关键的片段:蓝衣人那引动天地之威、令人绝望的庞大“势场”;幽冥鬼老那阴毒诡异、腐蚀万物的“万毒尸瘴”;自己那凝聚了所有意志与力量、于绝境中刺出的破瘴一指;以及了因大师那及时雨般、净化一切的煌煌佛光……
这些画面交错、碰撞、融合。
他隐隐感觉到,力量……并非越狂暴、越庞大就越好。对付蓝衣人那种层次的“势”,或许需要的是另一种层面的领悟与抗衡。而对付幽冥鬼老这等阴邪诡道,至阳至刚的龙元固然是克星,但如何运用,却大有讲究。像之前那样试图以掌力硬撼,效果远不如后来这凝练到极致的一指。易筋经的平和醇厚,不仅是滋养根基的法门,或许更是引导、约束龙元这匹“烈马”不可或缺的“缰绳”。而了因大师的佛门神通,其力量属性与龙元并非同源,但在克制邪祟上,却能形成完美的互补与配合……
一种模糊的、关于力量本质与运用之道的明悟,如同黑暗中悄然萌发的种子,在他近乎枯竭的心田深处扎下了根。他不再仅仅将龙元视为一股需要时刻压制、警惕反噬的恐怖外力,而是开始真正地、冷静地审视它,思考如何才能真正地“驾驭”它,如何将其与自身所学的易筋经、乃至可能接触到的其他力量体系相结合,如何根据不同的敌人、不同的境况,选择最有效、最节省力量的运用方式。
同时,他也更加深切、更加血淋淋地体会到了“怀璧其罪”这四个字的残酷含义。天门碎片,龙元之力,这两样东西,就如同黑暗丛林中最鲜美、最诱人的血食,散发出的气息,会吸引来无数贪婪、凶狠、不择手段的掠食者。未来的路途,注定步步荆棘,处处杀机。仅凭个人的勇武与血气之勇,恐怕难以支撑到揭开真相、抵达终点的那一刻。他需要力量,更需要运用力量的智慧,或许……还需要志同道合的伙伴与可靠的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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