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一立起来。
这一片地方,立刻就跟白天差不多了。
关卡外头的人越聚越多。
先是几十个。
后面就成了上百个。
再往后,连土路拐弯那边都站满了影子。
一个个不敢靠太近。
可谁也舍不得走。
他们就盯着仓门。
盯着那一袋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
也盯着被捆在地上的哈米德。
像是生怕一眨眼,这一切就没了。
孙策站在门口,叉着腰,嗓子都有点哑了。
“都别挤。”
“再挤,粮没发到手,先踩死两个。”
这话不太好听。
可偏偏管用。
前头的人赶紧往后让。
后头的人也老实了点。
王二麻子带着兵,把两边栅栏拆开了半截。
又拿绳子临时围出三条道。
一条给登记的。
一条给看病的。
一条给认粮认人的。
他一边忙,一边骂。
“排队!”
“懂不懂什么叫排队!”
“再往前拱,老子拿枪托给你们排成一字长蛇!”
一个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老头吓得一哆嗦。
赶紧拽着孙女往后站。
娜依看见了,皱了皱眉。
“你骂轻点。”
“人家是怕粮又没了。”
王二麻子嘴一撇。
“我也怕啊。”
“这帮人跟饿疯了的狼似的。”
“万一谁冲进去点了火,周将军能把我皮扒下来。”
孙策在旁边听乐了。
“你还知道怕?”
王二麻子嘿嘿一声。
“主要不是怕死。”
“主要怕挨骂。”
“周将军骂人,比子弹还密。”
孙策一听就笑。
可笑归笑,眼睛却一直在四下扫。
他知道,今晚这事还没完。
关卡是拿下了。
仓也保住了。
可动静闹得这么大,北边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尤其是哈米德说的那份底账。
下午刚送走。
走的是东边小道。
这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不拔出来,他今晚睡不踏实。
这时,前头忽然又乱了一下。
不是打架。
是有人哭着往前挤。
“让让!”
“让我看看!”
“让我看看仓边那个是不是我娘!”
孙策皱眉看过去。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瘦得像麻杆,头发都打绺了,硬从人缝里往里钻。
两个本地青壮刚想拦。
娜依先认出来了。
“卡西姆?”
那少年猛地抬头。
“娜依姐!”
话一出口,他眼泪就下来了。
“我娘白天被抓走了。”
“说我家交不上补税,要拉去顶工。”
“我一路跟到这儿,没敢吭声……”
他说到这儿,嗓子全堵住了。
娜依扭头往刚解开的那群人里扫。
很快,就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蹲在墙根。
那妇人也看见他了。
愣了两息。
然后嗷一嗓子就哭出来了。
“儿啊——”
这一下。
围着的人群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有人红了眼。
有人低头抹泪。
还有人开始在人堆里找自家人。
“老萨义德呢?”
“巴鲁,你姐呢?”
“快看看还有没有咱村的!”
孙策吸了口气。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
完了。
更睡不了了。
他最怕这种场面。
不是怕闹。
是怕忍不住。
一忍不住,手就痒。
手一痒,北边那帮老爷大概就真得连夜哭丧了。
他啧了一声,冲王二麻子摆手。
“把人都带到一边。”
“先认亲。”
“认完登记。”
“谁家少了人,谁家丢了粮,都给我记明白。”
“记不明白,明天谁都别想吃消停饭。”
王二麻子一听脑袋都大了。
“将军,我字儿不多啊。”
孙策斜了他一眼。
“字儿不多你就去搬桌子。”
“让会写的上。”
“不会写还不会数脑袋?”
王二麻子顿时服气。
“那行。”
“数脑袋我熟。”
很快。
几张门板就被拆下来,搁在木墩上,拼成了临时桌案。
跟着来的识字兵,加上娜依、乌马尔,还有几个果阿那边派来的小吏,全坐下来了。
灯火一照。
纸一铺。
像模像样。
孙策看着这一幕,心里莫名有点想笑。
真是邪了门了。
以前自己打仗,讲究的就是快刀砍人。
现在倒好。
打完了还得搭桌子,记名字,算旧账。
可偏偏越干,他越觉得这事挺带劲。
因为人群一安静下来。
秩序这东西,就真能长出来。
而且长得比草都快。
前头开始有人主动报了。
“我叫阿米娜。”
“北边河滩村的。”
“去年秋税交过一石二斗。”
“今年春又被拉走麦种半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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