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孙策已经把旁边兵手里的铁饭盆拿过来了。
里面盛着半盆稠粥。
上头还压着两块饼。
他端着盆,大步就往城外走。
守门兵都懵了。
“将军!”
“外头黑!”
孙策头也不回。
“黑个屁。”
“老子这么大个人,还怕黑?”
他就这么端着饭,走出门二十多步。
找了块石头一坐。
当着那一片黑的面。
呼噜呼噜开始吃。
一边吃还一边嚷。
“看好了啊!”
“有毒没有?”
“没有!”
“能不能吃?”
“能!”
“谁还在外头蹲着当王八,蹲饿死了也别怪老子!”
门里门外一下全看傻了。
连周瑜都沉默了两息。
然后竟然轻轻笑了一下。
玛娅看得嘴巴都微微张开了。
半天才憋出一句。
“他……他一直都这样么?”
周瑜淡淡道。
“差不多。”
“有时候很烦。”
“但有时候,也确实好用。”
果然。
孙策这一盆饭还没吃完。
外头那片黑里就有动静了。
先是一个中年汉子,牵着老娘,硬着头皮往前走。
再是个抱孩子的女人。
再往后。
像是堤坝开了道口子。
人一批批往前挪。
不快。
但停不住。
孙策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
站起来。
冲门里喊。
“看见没!”
“人不是怕规矩。”
“人是怕你规矩是假的!”
“只要让他亲眼看见这饭真能下肚,胆子就来了!”
周瑜站在灯下,望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很远的北方。
想起安平。
想起最开始那一口烧开的水。
想起李峥那句老话。
先让人活。
剩下的,才有得谈。
想到这儿。
周瑜轻轻吐了口气。
“委员长那一套。”
“到哪儿都管用。”
北门一直忙到后半夜。
两百人。
三百人。
四百人。
到最后连登记桌都不够用了。
拉曼干脆又加了两张破门板。
玛娅写到后头,手指都沾满墨。
可她一张脸却越来越亮。
因为她终于发现。
原来不是只有自己和果阿城里的穷人苦。
北边那片地方也一样烂。
一样有人被税卡逼得卖儿卖女。
一样有人因为一块木牌,被堵在路上,连口水都喝不上。
而现在。
这些人都在往果阿这边跑。
像潮一样。
不是因为果阿多繁华。
是因为这里有一锅热粥。
有一张工牌。
有一句“旧债后审”。
这三样东西看着小。
可在乱世里,比城墙都硬。
天快亮的时候。
王二麻子也回来了。
一身夜露。
骂骂咧咧。
“妈的。”
“又抓了三个。”
“一个藏在盐棚里,一个躲井边空缸里,还有一个最逗,装死人。”
孙策一乐。
“装得像么?”
“像个屁。”
“老子一脚上去,他叫得比谁都响。”
周瑜接过名单,看了一眼。
“够了。”
“今早再公示一轮。”
“把昨夜新抓的和白天那批并案。”
“另外。”
“从今天开始,北门外五里设第一接应点。”
“再往北十里,设第二接应点。”
“锅别只放城门口。”
“往外摆。”
孙策一听就懂了。
“你是想把手伸出去接人。”
周瑜点头。
“对。”
“德里在断路。”
“那我们就把活路往前推。”
“谁拦活路,谁就是自己把刀架到脖子上。”
孙策一拍大腿。
“好。”
“这活我喜欢。”
“明着抢人。”
“比明着抢城还损。”
周瑜看了他一眼。
“不是抢。”
“是让他们自己走过来。”
孙策嘿了一声。
“都一样。”
“反正最后人是咱的。”
东方渐渐发白。
北门外那片土路上,已经不是昨夜零零散散的人影了。
而是长长一串。
有人坐地上啃饼。
有人抱着粥碗发呆。
有人攥着刚发到手里的木牌,看了又看。
那木牌很粗糙。
就是块削出来的小木片。
上头刻个名字,再刻个归属。
河务、码头、船坞、伙房、盐棚。
就这么点字。
可有人攥着它,手都在抖。
像是攥住了命。
孙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公瑾。”
“我现在有点明白,李峥为什么老爱搞这些木牌纸票了。”
周瑜嗯了一声。
“说说。”
孙策盯着城外那条越排越长的队。
“因为这玩意儿一发出去。”
“人心就跟长了脚似的。”
“会自己往你这边跑。”
周瑜听完,轻轻点头。
“对。”
“所以接下来。”
“就不只是果阿这座城了。”
“而是果阿外面这条路。”
“谁掌了这条路,谁就掌了德里南下的喉咙。”
孙策把刀往肩上一甩。
眼里全是兴奋。
“那还等什么。”
“今天先把接应点摆出去。”
“再把告示贴得更北一点。”
“告诉他们。”
“北边有鞭子。”
“果阿有饭锅。”
“愿意活的,自己走。”
周瑜看着初升的天光,缓缓眯起眼。
“再加一句。”
孙策回头。
“什么?”
周瑜淡淡道。
“告诉他们。”
“德里的税官会记住你欠了多少。”
“果阿的登记官,只会记住你会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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