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彻底压下来之后。
果阿反倒更亮了。
北门楼子上新挂的风灯被海风吹得一晃一晃。
光不算稳。
可足够让城外那条土路看得清。
也足够让新贴上去的几张大告示看得清。
大字很黑。
纸也够大。
最上头就一句话。
“北路来人,登记给饭。”
下面又补了一句。
“愿做工者发工牌,带家眷者先安置,敢讹骗放火者严办。”
再下面还有一句。
“德里收税卡,果阿发口粮票。”
这句话最狠。
也最直。
北门守夜的兵刚把浆糊桶放下,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将军,这句是不是太损了点?”
孙策站在门洞里,抱着胳膊看那张告示。
“损?”
“这叫实话。”
“他那边不就是拿木牌卡脖子么。”
“咱这边不给脖子上木牌,给肚子里塞饭。”
“让他们自己比去。”
那兵咧了咧嘴。
“那明儿北边的人要真来一堆,咱们养得起么?”
孙策还没吭声。
后头就传来周瑜的声音。
“不是明儿。”
“是今晚就会来。”
孙策回头。
周瑜披着件薄袍子,手里还拿着刚批完的几张纸。
脸上看不出困。
就是眼下也有点发青。
这几天他也没怎么睡。
只是这人熬夜和别人不一样。
别人越熬越乱。
他越熬眼睛越亮。
孙策瞥了他一眼。
“你又算出来了?”
周瑜走上前,抬手按住那张刚贴好的告示边角。
“不是算。”
“是人性。”
“白天公示,下午发饭,晚上贴告示。”
“这城里的一举一动,本来就在往外漏。”
“北路上那些被德里税官逼得喘不过气的人,只要听见半个字,都会拿命来赌。”
孙策哼了一声。
“赌赢了,吃饭。”
“赌输了,挨一顿打。”
“我看也值。”
周瑜没接这句。
只是转头看向城外那片黑。
黑是真的黑。
路边没灯。
连月亮都被云遮了半边。
可就是那样的黑里,还是有点动静。
很轻。
像是草里有东西在挪。
北门上一个老兵眯着眼,立刻把枪一端。
“谁!”
城外一下不动了。
连草都像停了。
孙策笑了。
“瞧。”
“这不就来了。”
他没让人开枪。
而是冲门楼上扬了扬下巴。
“灯再打亮点。”
“嗓门大的那个,上去念。”
守门兵一愣。
“现在就念?”
孙策瞪了他一眼。
“废话。”
“你贴告示是给鬼看的?”
“念。”
“往北边念。”
“有多大声给我多大声。”
很快。
门楼上就站了个破锣嗓子的宣传兵。
手里攥着那张刚抄好的告示。
先清了清嗓子。
然后扯开了喊。
“北路逃来百姓听着——”
“果阿临时军管办告示——”
“凡被税卡逼债、被关卡断路、被抓丁逼役、被商会敲骨吸髓者——”
“今夜至明早,北门外设登记棚!”
“来者登记,先发两日口粮!”
“带家眷者,优先安置妇孺!”
“会撑船的记河务!”
“会修船的记船坞!”
“会搬运的记码头!”
“女子会缝帆、做饭、记数者,也可单独记工!”
“工钱日结!”
“旧税旧债,留待后审!”
“果阿不收税卡,只认人名!”
这一嗓子一嗓子出去。
顺着夜风飘得很远。
城外还是黑。
可黑里那种藏着的呼吸,明显多了。
孙策偏头低笑。
“单独记工这句,杀伤最大。”
周瑜淡淡道。
“对老爷最狠的话,往往不是喊打喊杀。”
“而是告诉下面的人。”
“你可以自己挣饭吃。”
孙策听完,乐了。
“行。”
“那今晚就看看,这句话能挖出多少人。”
北门没等太久。
不到一刻钟。
草里就先钻出来一个半大孩子。
瘦得像竹竿。
怀里还抱着个更小的。
也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两个都灰扑扑的。
衣服破得像挂在身上的布条。
那孩子站在门外二十来步,不敢再往前。
只睁着眼往里看。
像野狗。
也像饿狼。
守门兵压低声音。
“将军,像是探路的。”
孙策点头。
“本来就是探路的。”
“不过不是替德里探。”
“是替后头那堆饿鬼探。”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
也不拔刀。
就冲那孩子招了招手。
“饿没?”
那孩子不说话。
只是眼睛盯着孙策腰间的水壶。
孙策解下来,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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