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阿城是拿下了。
白旗也升了。
炮台也交了。
总督府的大门,更是老老实实开着。
可周瑜一点都没急着坐进那把铺了红绒垫子的总督椅里。
他进门第一件事,是嫌那椅子太高。
“换了。”
他随口说了一句。
旁边的书记官还愣着。
“啊?”
孙策在后头听乐了。
“让你换就换。”
“怎么着,你还想让我们公瑾坐那上头装皇帝啊?”
周瑜没搭理他。
只看了一眼大厅四周。
墙上挂着圣像。
桌上摆着银烛台。
地上铺着花纹繁复的地毯。
窗边还摆着几盆被晒得半死不活的花。
怎么看,都有股子说不出来的味儿。
一股纸醉金迷的味儿。
一股压在别人头上吸血吸久了,自以为天经地义的味儿。
周瑜抬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先清点。”
“总督府、银库、军械库、粮仓、船坞、税务署、教会仓房,全都封。”
“门口上封条。”
“账册一册不许少。”
“金银珠宝先别动。”
“谁经手,谁登记。”
“谁签字,谁负责。”
旁边一群参谋、军需官、后勤官立刻应声。
“是!”
孙策听得头都大了。
“又是封条,又是登记,又是签字。”
“公瑾,不是我说。”
“咱们现在在天竺边上,不是在洛阳。”
“至于搞这么细么?”
周瑜慢悠悠瞥了他一眼。
“越是远离洛阳。”
“越得把规矩立死。”
“你信不信。”
“今天若不把账记清楚。”
“明天军中就有人敢把教堂的银烛台塞怀里。”
“后天就有人敢把商人的仓库说成战利品。”
“大后天,整个果阿就会传成一件事。”
“葡萄牙人走了。”
“来了另一伙更能抢的。”
孙策咂了咂嘴。
本想回一句“这不正常么”。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
这话在李峥那儿,要挨骂。
在周瑜这儿,虽不至于挨骂。
但绝对会被翻来覆去念叨半天。
他索性摆摆手。
“行行行。”
“你是总司令,你说了算。”
“我去外头看看那帮苦工闹成什么样了。”
“顺便活动活动手脚。”
说完,他扛着刀就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
周瑜又补了一句。
“记住。”
“抓带头闹事的。”
“但也抓旧监工。”
“别只图痛快。”
“要分得清谁是点火的,谁是被火烧急眼的。”
孙策脚步一顿。
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话,越来越像委员长了。”
周瑜淡淡道。
“你要是再多学点。”
“你也能像。”
孙策嘴角一抽。
“算了吧。”
“我像不了。”
“我天生就是个拔刀的命。”
他嘴上这么说。
可出了门以后,脑子里却还在转周瑜刚才那句话。
抓带头闹事的。
也抓旧监工。
别只图痛快。
他挠了挠头。
心说麻烦是真麻烦。
可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
果阿西区船坞。
这地方比总督府热闹得多。
也乱得多。
港口装卸的苦工,船坞里锯木头、钉船板的工匠,被铁链拴过的船奴,还有平日里给葡萄牙商馆扛包、烧火、推车的杂役,乱糟糟聚成一大团。
有人抢面包。
有人抢酒桶。
有人拎着棍子追打监工。
还有几个穿葡萄牙短褂的监工,鼻青脸肿缩在墙角,吓得连哭都不敢哭太大声。
远远看过去。
像一锅开了盖的粥。
孙策一到,就先骂了一句。
“他娘的。”
“这动静,比打一场仗都热闹。”
王二麻子已经带人控住了外围。
一看孙策来了,立刻凑上来。
“师长。”
“枪没开。”
“照你说的,先围住了。”
“就是这帮人跟没见过粮食似的,根本不听人话。”
孙策抬眼一扫。
“废话。”
“他们要是本来就能吃饱饭,谁他娘愿意冒着掉脑袋的风险闹?”
王二麻子一愣。
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自家师长今天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怎么没上来就喊“全给老子按下去”?
孙策懒得理他那副表情。
只一挥手。
“翻译官呢?”
“在呢!”
一个瘦瘦的中年人跑了过来,额头全是汗。
他原本是从吉大港调来的通事,懂些葡语,也懂些本地方言。
这些日子跟着舰队跑,腿都快跑细了。
孙策把他往前一推。
“喊。”
“先喊三件事。”
“第一,抢粮的停手,排队发。”
“第二,监工和打手,全部单独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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