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将那份文书轻轻搁在桌上，指尖在签收栏停留片刻。他没有立即开口，只是凝视着那行字，许久未语。
灵悦进来时，他正用笔尖点着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她立于桌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个据点的补给，已连续三次由他人代签。”云逸低声说道，“原负责人称病不出，可药庐那边并无开方记录。”
灵悦眉心微蹙：“传讯符查过吗？”
“用了废弃符纸，经三个商队中转才送达。”他抬眼，“不是寻常眼误。”
她绕到另一侧，翻开一叠旧册：“战俘名单我已核对过一遍，有个人漏了登记。”
“谁？”
“那个谋士，擅隐踪与策反。”她抽出一张画像，“三天前有人在邻域集市见过他，穿着平民衣裳，但步态不对。”
云逸接过画像，手指缓缓划过对方腰间：“他惯佩刀，此处却空着。不是逃亡，是布局。”
两人默然片刻。窗外传来弟子操练的声响，远处钟声悠悠敲了两下。
“最近请辞的弟子有几个？”云逸忽然问道。
“三个。其中一个的父亲曾是执事，因你重罚而被降职。”她合上册子，“他们家如今住得偏僻，极少露面。”
云逸起身走向墙边，取下一枚令牌：“我会派人过去，名义上是慰问旧部。”
“你想确认他们是否接头。”
“不止如此。”他翻过令牌，“若有残余势力活动，必会寻找对联盟心怀不满之人。这个人，就是突破口。”
灵悦点头：“我去演武场看看那名弟子。他昨日练剑时手抖了一下，不像平常。”
“别打草惊蛇。”
“我知道。”她转身欲走，又停下脚步，“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动。”云逸坐回案前，“让他们继续传信。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他们的计划。”
“你是想等他们把路走完。”
“正是。此刻清剿，只能抓到几个跑腿的。”他望向她，“我们要的是背后主使。”
灵悦不再多问，悄然离去。
半个时辰后，她归来，手中多了一张纸条。轻轻放在桌上，推至云逸面前。
“他提到了‘新阵’。”她说，“我故意扰其心神，他脱口而出。”
云逸拿起纸条，上面仅有一句：“只要拖住你们三个月……新阵就能成。”
“新阵是什么？”她问。
“尚不清楚。但需时间，说明尚未准备妥当。”他将纸条投入烛火，“三个月，足够我们做许多事。”
“也足够他们在内部布满眼线。”
“所以我不会让任何人知晓此事。”他看着她，“除了你。”
灵悦坐在对面，手搭在剑柄上：“你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现？”
“对。资源照常调度，巡逻如常进行，议事会内容也不可更改。”他顿了顿，“但我们得换种方式盯人。”
“如何盯？”
“藏书阁有一套旧制，名为影册。”他说，“是哑奴所留，能记录所有进出之人的姓名与时间。过去无人使用，现在正好启用。”
“能调出来吗？”
“已命人取来。”他从抽屉取出一本薄册，“七处节点，皆为易被忽视之地——药庐后门、炼器坊废料道、西岭运矿小径……每日皆有人出入，却无人查验。”
“我明日开始巡视各分部。”她说，“顺便观察哪些人眼神有异。”
“不可单独行动。”
“放心。”她轻笑，“如今我不再只靠蛮力了。”
云逸低头翻阅册子，忽而停住：“刚才那人，送信的黑影，身形可像谁？”
“我没看清脸。”她摇头，“但他左肩略低于右肩，行走时步伐压得极轻。”
“那个谋士。”云逸抬眸，“三年前受过伤，左肩被剑气扫中，始终未愈。”
“果然是他。”
“他们已经开始联络旧部。”他合上册子，“但我们不能动。”
“为何？”
“因为他们还在拉拢更多人。”他声音沉稳，“现在抓一个，后面还有十个藏得更深。唯有让他们以为安全，才会暴露真正目标。”
灵悦恍然：“不要让他们误以为计划顺利推进。”
“对。”他指向地图，“这七处地点，我们暗中增派人员，但不更换防务。表面一切如常，实则每处都有人记名。”
“我也会去探访那些请辞弟子的家人。”她说，“查查他们近日接触过何人。”
“切记，不可逼问，也不可惊扰。”他提醒，“我们不是在捉罪犯，是在等鱼上钩。”
她点头：“你觉得他们图谋何事？”
“瓦解联盟。”他声音低缓，“非以强攻，而是以拖。拖到内乱滋生，人心动摇，再一举击溃。”
“所以你说的新阵，或许是某种控制之法？”
“有可能。”他站起身，“但眼下揣测无益。我们须先查明，他们在哪些人身上下了功夫。”
“要告知墨玄吗？”
“不可。”他摇头，“知者越多，泄密风险越大。目前只有你我知晓。”
“万一出事？”
“那就出事。”他望着她，“但我宁愿冒此险，也不愿再见有人无声无息地死去。我母亲，便是如此。”
灵悦沉默，只将手轻轻覆上他的肩头。
二人静坐良久。外头天色渐暗，屋内灯火悄然点亮。
云逸走到墙边，执起一支朱笔，在地图上圈出七个点。每一处皆离主峰不远，却不通要道。
“这七处，是我们盯防的重点。”他说，“南边三个归你，北边四个由我负责。”
“明日开始？”
“今晚。”他放下笔，“我已命人在影册中标记。从此时起，每一份进出记录，皆须抄录一份送至我处。”
她起身：“我去更衣，稍后前往西岭。”
“小心。”
“嗯。”她走到门口，回眸看他，“你不睡？”
“等你消息。”
她出门后，屋中只剩他一人。他重新打开影册，一页页翻看，指尖在纸上缓缓滑动，动作极慢。
外头传来脚步声，转瞬远去。
他停笔，抬眼望向门外。
一道人影掠过走廊尽头，脚步极轻，似怕惊动谁。
他未动，亦未唤。
片刻后，他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宛如风拂竹林。
他写下第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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