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坐在残破的帐中，烛火映照着桌上的名册。他刚写下几个字，手指忽然停住，腕上那道旧伤传来一阵滞涩的痛意。并非尖锐刺痛，而是像血脉被什么压住了，一跳一跳地闷着。
门帘掀开，灵悦走了进来。她没有说话，将药箱放在桌上，打开后取出一瓶丹药。瓶身微亮，她倒出一粒递过去。
云逸接过，吞下。药味依旧苦涩，但比以往缓和了些。
“你又熬夜了。”她说。
“事情还没做完。”他低头翻页，“有人在查旧案卷。”
“我知道。”她站在一旁，“苏璃说了，那人左手缺了半截小指。”
云逸抬眼看了她一下，随即垂下目光。
“你还记得三年前的事？”她问。
“记得。”他说，“副官投敌，带走了北谷布防图。我娘死的那天，他就在场。”
灵悦没有接话。她在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膝盖，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小时候，我以为筑基很容易。”她忽然说，“五岁引气入体，七岁打通经脉，人人都说我天赋异禀。可没人知道，每次突破，我都得吐血。”
云逸停下笔。
“九岁那年，魔修夜袭云家别院。我娘把我藏进柜子里，自己挡在门口。他们一剑穿心，我看着她倒下。那一剑也擦过我的心脉，从此根基不稳。每逢雷雨天，胸口就像有根针在扎。”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后来我才明白，靠我自己，根本活不到十七岁。是有人一直在给我送凝心丹。十年，每月十五，从不间断。”
云逸没有动。
“是你吧？”她望着他，“炼丹需以精血为引，否则药性不足。你手腕上的伤，是反噬留下的。”
他终于抬头。
“你不该知道这些。”
“我早就猜到了。”她说，“你每次递丹药时，脸色都比平时苍白。有一次你在藏书阁睡着了，袖子滑下来，我看见了那道疤。”
帐外风声渐弱。烛火晃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拉长。
“为什么？”她问，“明明我和你并无深交，你为何要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你救过我三次。”他说，“第一次，十岁那年，我在后山被毒蛇咬伤，是你背我去医馆。第二次，十二岁试炼，我掉进寒潭，是你跳下来把我捞上来。第三次……十五岁那年，魔宗围杀，你替我挡了一刀。”
他顿了顿，“我还活着，是因为你。所以你必须活着，我才还得清这三次恩情。”
灵悦静静地看着他许久，然后轻轻一笑，几乎难以察觉。
“你知道吗？我一直觉得你是个闷葫芦。原来你心里什么都记着。”
“有些事，我不想提。”他说，“但我瞒不住你。”
“还有别的事？”她问。
云逸沉默片刻，手指缓缓收紧，掌心泛起淡淡的金光。
“我不是第一次见你倒下。”他说，“在另一个时候，另一个地方，你也死了。”
灵悦微微蹙眉。
“那时我们和现在一样，在打一场大战。你为了守住阵法核心，耗尽灵力。我想冲过去拉你，可夜无殇先到了。他用魔刃刺穿我的胸口，我就跪在地上，看着你闭上眼睛。你手里还攥着那根玉簪——是我捡到后还给你的。”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半截玉簪。玉质发暗，边角圆润，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
“我死前只想着一件事——若能再活一次，我一定要站在你前面。我不让你挡，也不让你倒。”
帐内一时寂静无声。
灵悦望着那半截玉簪，呼吸渐渐变慢。
“所以这一世，你拼命变强，偷偷炼丹，夜里独自写名单、追查叛徒……都是为了护住我？”
“不只是你。”他说，“是所有人。但你是最不该死的那个。”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触感微凉，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用力。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想护你一次？”
云逸看着她。
“我不想再看你为我流血，不想看你半夜一个人坐着写字，不想看你忍着伤硬撑。你说你要守我，可我也想站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若这一世，我又走在你前头呢？”
云逸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手，反过来握住她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他掌心的金光与她指尖泛起的冰蓝微微交融，像是某种呼应。
“那你记得。”他说，“无论生死，我都不会松手。”
灵悦低下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那这一次……换我来守你。”
外面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是巡夜弟子经过。他们都没有动。
“轮训营的名单我还没看完。”她说。
“明天再看。”他说。
“不行。”她松开手，站起身，“今晚必须核对完，明早要交给墨玄。”
云逸点头。
她转身去拿药箱，走到门口时停下。
“你别总是一个人扛。”她说，“有我在。”
说完，她掀帘而出。
云逸独自坐在原地。烛火仍在燃烧，照亮摊开在面前的纸页。他拿起笔，在刚才写下的名字旁画了个圈，随后将那半截玉簪收回怀中，指尖轻轻拂过左耳的痣。
帐外，灵悦站在角落的木箱边，低头翻阅着手中的名册。风吹起她高马尾的一缕发丝，她抬手拨开，目光扫过一行行名字。
突然，她动作一顿。
名册上有个名字被划掉了，墨迹很新。更奇怪的是，那行字下方有一道极细的痕迹，像是指甲用力抠过留下的。
她把纸凑近眼前，借着月光仔细查看。
那不是划痕。
是三个字的首字母缩写，被人用极轻微的力道刻上去的。
她认得这笔迹。
心跳猛地加快。
她转身就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急促得多。
帘子掀开一半，她刚要开口——
云逸已经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紧盯着门外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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