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子把手机放回口袋的时候，雨还没停。他站在屋檐下看了会儿天，风从背后吹过来，衣服贴在背上有点凉。
手机刚响过，是药厂的消息。后天上午九点，药物准时送达医院，需要他亲自签收并提交病历资料。这事不能拖，也不能错。
他正想着明天去医院要带哪些材料，门边传来轻轻的敲击声。抬头一看，保洁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壶，外面裹着旧毛巾。
她没说话，先把保温壶放在桌上，拧开盖子，一股淡淡的草本味飘出来。
“您喝一口。”她说，“加了红枣和姜片，暖身子的。”
老夫子愣了一下，接过杯子。水温刚好，不烫手。
“你们家……今天不是要聚会？”
“是啊。”她笑，“过节，家里人凑一块热闹。我来问问您有没有空，要是能来坐坐，大家肯定高兴。”
老夫子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没立刻回答。
刚才那一场仪式耗了不少心神，脑子里还转着患儿名单、拨款进度、药厂对接的事。他本打算回去再核对一遍流程，早点休息。
可眼前这杯热饮，还有保洁阿姨站在这儿的样子，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也常去别人家吃饭，街坊邻居端碗饭就串门，没人讲客套，但都真心实意。
“你这节日，每年都过？”
“也不是每年。”她摇头，“就今年凑齐了人。我哥从外地回来，小侄女也放假了。老人念叨了好几个月，说想看看全家。”
老夫子喝了口热水，喉咙暖了一截。
“行。”他说，“我去。”
保洁阿姨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我给您留个主位！”
“别整那些规矩。”他摆手，“我去就是去吃饭，不是去当贵宾。”
她笑着点头，又叮嘱了一句：“明晚六点，我家小区后面那个活动室，挂红灯笼的就是。”
说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对了，您要是觉得累，不来也没事，我们不会怪您。”
老夫子笑了下，“我都答应了，还能反悔？”
她这才放心地走了。
第二天傍晚，老夫子提前半小时到了地方。
活动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几张桌子拼在一起，铺着红桌布，上面摆了瓜子糖果。墙角堆着气球，还没吹起来。几个孩子蹲在地上翻卡片，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保洁阿姨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您真来了！我还怕您临时有事呢。”
“说了来就来。”他把手里提的一袋文具放下，“给孩子们带的，算见面礼。”
“哎哟，太客气了！”她连忙接过，“他们肯定喜欢。”
老夫子环顾一圈，“人还没到齐？”
“快了快了。”她看了看表，“我哥他们骑车来的，应该拐过弯就到了。”
老夫子没闲着，见角落里有台老旧音响，便走过去检查电源线。他又打开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里面是他昨晚整理好的节目单。
“你这聚会，光吃饭多没意思。”他说，“我弄了个小环节，让大家动一动。”
“啥环节？”她好奇。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六点半，人基本到齐了。长辈坐在主桌，年轻人围在边上，小孩满屋子跑。有人开始上菜，香味很快弥漫开来。
老夫子站起来，拍了两下手。
“各位先别急着吃。”他声音不高，但够清楚，“咱们今晚除了团圆，也玩点有意思的。来个‘老歌猜猜乐’，谁答对了，发个小奖品。”
底下有人笑，“老师傅还搞联欢呢？”
“不止这个。”他打开音响，放了一段前奏。
前奏一起，一位白发老太太忽然抬头，“这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吧？”
“对！”老夫子递上一枚手工书签，“阿婆厉害，耳朵灵。”
众人哄笑起来。
接着他又放了几首，有上世纪电影插曲，也有童年动画片主题曲。大人抢着答，小孩跟着哼，气氛一点点热起来。
中间他请出保洁阿姨的大哥，“听说你当年在厂里唱过歌，露一手？”
大哥推辞不过，站起来唱了半段《打靶归来》，音调不准，但气势十足。全场鼓掌叫好。
老夫子趁势推出下一个环节：孩子演短剧。题目是“爷爷奶奶小时候的一天”，由长辈口述，孙辈表演。
第一个上场的是保洁阿姨的小侄女，演她奶奶捡煤渣被狗追的故事。小姑娘蹦跳着跑，嘴里学狗叫，逗得老人直拍腿。
一来二去，原本拘谨的人也都开了口。有讲知青下乡的，有说粮票换鸡蛋的，连最不爱说话的老大爷都说起自己修拖拉机翻车的事。
笑声一阵接一阵。
中途有人敬酒，端着饮料杯走到老夫子面前，“叔，您这安排太周到了。我爸今天说了三十句话，比我三个月听到的都多。”
旁边另一个中年人附和：“下次我家办喜事，也请您来主持。”
老夫子摆手，“我可不当主持人，今天就是来吃饭的。”
“您嘴上这么说，活可没少干。”保洁阿姨端了碗汤过来，放他面前，“趁热喝，别光顾着张罗别人。”
他低头喝了一口，味道清淡，但很舒服。
屋里越来越热闹。有人开始合唱，有人教孩子打简单的节拍游戏。一个小男孩赢了比赛，拿着书签到处炫耀：“这是我赢的！老师傅给的！”
老夫子听着，嘴角一直没放下。
保洁阿姨坐在亲戚中间，有人打趣她：“姑，你找这位帮忙真是找对了，以后家里的事都交给他办。”
她抿着嘴笑，没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老夫子，看他有没有添饭，有没有换位置。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老夫子坐在主桌旁，手里捧着热茶，听一位老人讲五十年前如何用自行车驮全家走亲戚。说到一半，旁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小女孩摔倒了，膝盖磕在塑料凳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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