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清公司的食品工程师，一个名叫“小野寺”的五十多岁男人，是日本食品发酵领域的权威。他扶了扶自己的金边眼镜，接过那份报告，眼神里充满了审视。
他身边的几个日本专家也纷纷凑了过来，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马主任站在人群外围，伸长了脖子，一个字也看不懂，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报告带来的巨大压力，压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日本人，大气都不敢喘。
小野寺的手指，在那份报告上缓缓移动，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逐渐变成了惊讶，最后，是难以掩饰的凝重。
报告做得非常专业，左边是沐家村牛肝菌的色谱分析图和数据，右边是他们现有供应商“宫崎县A合作社”的。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我们的样品中，1-辛烯-3-醇的含量为2.5毫克每百克，而贵公司供应商的样品，含量仅为1.1mg/100g。这种物质，是决定蘑菇鲜味的核心成分，含量高出一倍还多。”
孙慧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没有半点炫耀的成分，只是在客观地陈述一个事实。但这个事实，却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小野寺的心上。
“另外，我们还检测到一种特殊的微量物质，苯乙醛。这种物质带有淡淡的花香气息，在宫崎县的样品中并未检出。我们推测，这与长白山独特的混交林生态有关。正是这种独特的复合香气，构成了我们产品不可复制的地域风味。”
小野寺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他当然知道1-辛烯-3-醇是什么，也知道苯乙醛。但他从来没想过，一个中国的偏僻山村里，能有人把这些东西分析得如此透彻，数据如此精准！
这已经不是土特产和农产品的竞争了，这是现代食品工业的技术对决！
“这……这不可能！”小野寺身边一个年轻的助手忍不住失声叫道，“你们的设备……你们的检测标准是什么？我们怎么能确定你们的数据是准确的？”
这是一个非常尖锐，甚至可以说是无礼的质疑。
没等孙慧回答，一旁的赵林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平淡无奇的口吻说道：“我们的气相色谱仪，是德国惠普公司的惠普5890系列，每年都由德方工程师进行校准。检测标准，我们采用的是国际通用的国际分析化学家协会官方分析方法975.16。如果你们对我们的数据有疑议，我们实验室里有全套的标样和标准品，你们的工程师可以现在，立刻，用我们的设备，重新进行一次检测。”
赵林说完，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那份从容和自信，瞬间把那个年轻助手的脸给噎得通红。
开什么玩笑？让他们现在上手操作这台他们自己公司都还没舍得引进的最新款色谱仪？那不是当场出丑吗？
小野寺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知道，对方赢了。赢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孙慧和赵林，深深地鞠了一躬：“非常抱歉！是我们的同事失礼了。您的这份报告，非常出色，让我们大开眼界。”
然后，他转向藤原敬二，用日语低声但急切地说道：“副社长，他们的技术能力，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想象。这不仅仅是一个原料基地，这是一个金矿！一个技术金矿！”
藤原敬二的内心，同样是波涛汹涌。
他原本只是想来找一个更便宜的原料供应商，却没想到，挖出了一个能从技术上碾压自己现有体系的合作伙伴。
就在这时，他团队里的财务分析师，一个精明的、名叫“田中”的中年人，提出了新的问题。
“沐先生，”田中的语气很客气，但问题却招招致命，“技术能力我们已经看到了，非常佩服。但商业合作，最终还是要落到成本和效益上。请问，你们这样一处深山里的村庄，生产组织能力如何？一年的山货产量能有多少吨？劳动力成本是多少？土地使用政策是怎样的？产品的运输和物流，如何保障？”
这一连串的问题，把旁听的马主任给问蒙了。他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
沐添丁却笑了。他知道，对方已经从技术质疑，转向了商业可行性评估。这说明，他们已经动了真格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吴谦手里拿过另一份文件，递给了田中。
“田中先生，您关心的问题，我们都已经考虑到了。这是我们起草的一份《沐家村联合社产能及成本核算报告》，请您过目。”
田中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瞳孔就再次收缩。
报告里，用极其标准的财务报表格式，清清楚楚地罗列着：
“现有可组织采摘社员：315人。”
“人均日采摘量（以蕨菜为例）：40-60公斤。”
“劳动力成本：收购价+合作社分红模式，综合成本约为日本国内同类劳务成本的1/8。”
“土地政策：合作社已与公社签订50年林地承包合同，共计三万亩，拥有自主经营权，相关文件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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