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秘书公事公办的语气，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了沐添丁最担心的地方。
他知道，事情闹大了。
“挖墙脚”挖得太狠，把那些国营单位的“主人”给惹毛了，人家直接告到省里。而省里的领导，为了平息众怒，自然要找他这个“始作俑者”问话。但他们可能也摸不准自己背后的深浅，不敢直接发难，于是就通过李副局长这条线，来“敲打”和“问询”。
这是一种政治智慧，也是一种压力传导。
沐添丁的脑子飞速运转。
这个时候，解释、辩白，都是最愚蠢的做法。说自己是为了项目，为了国家？谁不是呢？在那些单位领导眼里，你这就是赤裸裸的抢劫。
推卸责任更不行，这会让李副局长他们觉得自己是个没担当、只会惹麻烦的家伙。
唯一的办法，就是直面问题，并且，给出一个所有人都下得来台的解决方案。
“小张，麻烦你跟李局长汇报一下。”沐添丁对着话筒，语气沉稳而诚恳，“首先，我为我们工作方式上的不周全，给省里各位领导和兄弟单位带来的困扰，表示诚挚的歉意。”
他先认错，把姿态放低。
“但是，”他话锋一转，“我们这么做，实在是情非得已，也是为了项目能够尽快出成果。我正准备亲自去一趟津门，当面向李局长汇报我们基地的最新进展，和我们关于人才引进的一些想法。您看，李局长最近有时间吗？”
他没有在电话里长篇大论，而是选择当面沟通。这既是尊重，也给了对方一个缓冲和准备的时间。
电话那头的秘书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回答，愣了一下，才说：“好，我马上向李局长汇报。你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张二奎凑了上来，满脸担忧：“哥，咋样？是不是省里怪罪下来了？要不……要不咱们先把那几个人退回去？”
“退回去？”沐添丁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煮熟的鸭子，还能让他飞了？人，是一个都不能退的。但是，这事儿，得换个玩法。”
他没再多说，心里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腹稿。
第二天，李副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就回了过来，约他后天在津门见面。
沐添丁没有耽搁，带上周文海连夜整理好的基地建设进度报告、设备安装照片，以及一份他自己熬夜写出来的《关于建立“厂校合作、人才共享”新模式的构想方案》，再次踏上了前往津门的火车。
这一次，他是一个人去的。他知道，这不是去打架，也不是去搬救兵，而是去“谈判”，去“游说”。
在津门市外贸局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里，沐添丁再次见到了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脸上的笑容，不像上次那么热情，多了一丝严肃。他亲自给沐添丁倒了杯茶，开门见山。
“小沐啊，你这次的动静，可搞得不小啊。”他把茶杯放到沐添丁面前，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我这里，都接了好几个电话了。省里的，部里的，都有。说你这个示范基地，不讲规矩，拿着香港人的钱，到处挖人，冲击了国家正常的人事制度。这个帽子，可不小啊。”
这就是“敲打”。
沐添丁端起茶杯，没有喝，而是站起身，对着李副局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局长，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方法太急躁，给您和上级领导添麻烦了。我检讨。”
他没有找任何借口，上来就承认“方法”有问题。
李副局长看着他，眼神里的严厉稍稍缓和了一些。他最怕的就是沐添丁年轻气盛，顶着不认。懂得认错，就说明还有的谈。
“坐下说。”他摆了摆手。
沐添丁坐下后，没有继续在“错误”上纠缠，而是立刻将话题引向了“必要性”。
“李局长，我之所以这么着急，实在是时间不等人。”他将带来的照片和报告，一一摆在李副局长面前，“您看，我们的实验大楼已经封顶，从德国、日本买回来的第一批设备，已经进场安装了。这些设备，放在那里就是一堆废铁，必须要有懂它们的人来用，才能变成我们追赶世界水平的武器。”
“我们的对手，西德的拜耳，日本的三得利，他们在这个领域，每天都在进步。我们晚一天出成果，就意味着我们在国际市场上，要多被动一天。我没有时间，也没有资格，去等正常的人才调配流程，等个一年半载。我需要的是能立刻上战场，立刻就能开火的战士！”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紧迫感和使命感。
李副局长看着那些照片上崭新的仪器，看着报告里清晰的进度表，他沉默了。他能感受到沐添丁那股火烧眉毛般的急切。
“道理是这个道理。”他缓缓开口，“但是，规矩也是规矩。你把人家的骨干都挖走了，让人家厂长、院长怎么想？以后谁还敢跟我们合作？”
“所以，我这次来，就是想向您汇报一下我的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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