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烨睁开眼时，凯斯已经把探测仪收进了工具包，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主控区的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打在金属墙上，映出一层旧旧的铜色，像是老照片里的色调。
他坐起身，肩膀有点发僵，但他没吭声。刚才那段话还在脑子里回响，烫得他不敢细想。他只记得凯斯低声说“我只想你好好活着”的时候，声音轻得像在求他，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仿佛怕一不小心就会把他吓跑。
可越是这样，心里就越空。
“走吧。”凌烨站起身，拍了拍工装裤上的灰，“数据模块得送过去，对接舱那边还有最后一批设备要回收。”
凯斯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只要凌烨开始说话，就说明他已经把情绪压下去了。这个时候，再多嘴反而惹人烦。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主控区，脚步踩在松动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唐笑笑的声音从通讯器里断断续续传来：“……B7到C3的通道……结构不稳定……建议绕行……”
“绕不了。”凌烨低头调整肩带，“最近的备用路线要多花四十分钟，氧气撑不到那时候。”
“那……小心点……”信号又断了。
凯斯伸手拍了下通讯器，皱眉：“这破玩意儿比我还靠不住。”
“它至少不会多嘴。”凌烨头也不回地怼了一句。
凯斯笑了，小声嘀咕：“队长今天脾气不错啊，还会开玩笑。”
“谁跟你开玩笑？”
“没有没有，我说这地板真结实。”
凌烨懒得理他，抬脚跨过一道裂开的接缝。头顶的管道垂下来半截，锈迹斑斑，像被什么巨兽啃过一口。空气里混着陈年机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让人呼吸都不太顺畅。
他们沿着狭窄的维修道往前走，空间越来越窄，到最后只能侧身通过。凯斯走在后面，几乎是贴着凌烨的背前进。这种距离让凌烨有点别扭，但他没说什么——他知道，对方是为了保护他。
“前面就是断裂段了。”凌烨停下脚步，用手电照了照前方。
原本的走廊塌了一半，几块合金板歪歪斜斜地搭在断口上，勉强能踩。对面大概七八米远，中间悬空的部分黑漆漆的，往下看只能看到层层叠叠的废弃管线，深不见底。
“你先？”凯斯问。
“我负重。”凌烨指了指背包里的数据模块，“你跟紧点，别掉下去。”
“放心，我命硬。”
凌烨翻了个白眼，抬脚踏上第一块板子。金属发出一声轻响，晃了晃，但没垮。他稳住重心，一步步往前挪。
第二块、第三块还算稳当。到了第四块时，他的右脚刚落上去，板子突然往下一沉，边缘翘起。他立刻单膝跪地，手撑住旁边的支架才没滑下去。
“没事吧？”凯斯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一丝紧张。
“小问题。”凌烨咬牙站起来，继续往前。
最后一块板子最危险，倾斜角度大，表面还有一层滑腻的油污。他深吸一口气，左脚先试探着踩上去，确认稳固后才慢慢移重心。
就在这时，脚下猛地一滑。
整块金属板像是被人抽走了支撑，瞬间偏转。凌烨身体失去平衡，向侧面倾倒，背包的重量直接把他往后拽。
他本能地伸手去抓，可四周全是光滑的金属壁，什么都抓不住。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一把扣住他的腰，用力一拉。
凌烨被拽了回来，整个人重重撞进凯斯怀里。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凯斯的手隔着工装布料贴在他腰上，掌心滚烫，力道却不重。凌烨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扫过耳侧，短促而热。
他猛地推开，退开两步站稳，心跳快得不像话。
凯斯也迅速收回手，指尖微微蜷着，像是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谁都没说话。
凌烨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扶过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侧——那里还残留着一股热意，像被火苗轻轻燎过。
“我说了我能自己走。”他声音哑了点，比平时低了些。
“我知道。”凯斯低头看着地面，“但你差点摔了。”
“我不是小孩。”
“我知道你不是。”凯斯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可你差点滑倒了。这不是丢人的事。”
凌烨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伐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要把刚才那一下彻底甩在身后。
凯斯没再靠近，默默跟在三步之外。
可空气不一样了。
刚才那一扶太短，短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可就是这零点几秒的接触，像一颗石子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
凌烨知道，自己不该觉得安心。
这个人明明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话轻佻，做事却认真得过分。他能在黑暗里守着他不走，也能在他摔倒时第一个冲上来——偏偏每次都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不该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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