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程砚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温热的水汽，破败狼藉的景象如水波般晃动、溶解，重新组合。
又是一番场景。
他看见，房梁上蜷着一只慵懒的橘猫，正张开嘴打着无声的哈欠。
炉灶旁卧着那条皮毛油亮的黄狗，耳朵在睡梦中偶尔抖动一下。
院子里，奶奶系着旧围裙，正低头专注地择着菜，阳光把她银白的发丝染成金色。
屋里传来轻微的咳嗽声，还有老爷爷烟斗里飘出的、带着辛辣草木气的青烟。
而门槛边，坐着一个小小身影，正抱着一本翻得起毛边的连环画，看得入神。
场景如同被风吹动的书页，倏忽变换。
是那个孩子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正对抽着烟锅的老爷爷比划着：“我以后要去好多好多地方！比山那边还远！”
再一换，是离别的清晨。
孩子蹲下身，用力搂住黄狗的脖子，把脸埋进它温热的皮毛里，声音闷闷的：“对不起……”
黄狗湿漉漉的鼻子蹭着他的脸颊，尾巴缓慢地摇动。
……
所有的声音、颜色、温度，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黯淡、冷却。
程砚的手从冰凉的门板上滑落，垂在身侧。
眼前的景象恢复成一片寂静的荒芜，只有寒风掠过枯草的飒飒声。
就在这时，他感觉衣角被轻轻扯动了一下。
低头，那个刚刚还在幻象中的孩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仰着小脸，正用一双清澈又带着些许好奇的眼睛望着他，手里还虚虚抱着那本不存在的连环画。
程砚没有惊讶，心中一片奇异的平静。
他慢慢蹲下身，直到与孩子的视线平齐。
两人静静对视了片刻，然后，程砚很轻、很缓地，向前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孩子光洁微凉的额头。
这是一个跨越漫长时光的触碰，一次无声的确认与交接。
一滴温热，毫无预兆地从程砚闭合的眼睫下渗出，沿着他的脸颊缓缓滑落，划过紧绷的下颌线，最终悄无声息地没入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身旁已空无一人。
只有冬日的风，依旧穿过老屋破败的门廊，发出空旷的回响。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斑驳的木门和门内丛生的荒草，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所有的一切，都过去了。
程砚走在回村子的山路上，脚步比出来时轻快了些，但心头那股淡淡的潮意还未完全褪去。他摸出手机，给许昭拨了个视频过去。
铃声响了几秒就被接通，屏幕里出现许昭坐在书桌前的身影，窗外的光照亮她半边脸，手边摊着习题册。
“在干嘛呢，领导？”程砚清了清嗓子，试图让声音听起来更轻松些。
“写卷子呢，”许昭答得简洁，目光却敏锐地定格在屏幕上，微微蹙眉，“诶，你眼睛怎么回事？红红的……哭过了？”
她凑近了些，像是要看得更清楚。
程砚下意识偏了偏头，又转回来，扯出个笑。
“没事，山上风太大了，吹的，这荒郊野岭的，连个挡风的地方都没有。”
许昭没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探究，有了然。
几秒后，她放下了手中的笔，双手捧起手机，让镜头更贴近自己，声音放得很轻，却很坚定：“没事的，程砚，我陪着你呢。”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定心丸，轻轻落在程砚心湖里，漾开一圈温暖的涟漪。
他笑了笑，这次真切了许多：“嗯。”
“你把摄像头转一下，”许昭忽然说，“我看看你周围，光听你说山啊水的，我看看。”
程砚依言，将手机摄像头调转，缓慢地移动，让镜头扫过眼前的景象：远处层叠的、在冬日里显得苍白的群山轮廓；近处结了薄冰、蜿蜒流淌的小溪；路边一片落光了叶子、枝桠伸向天空的树群；还有远处村落升起的几缕袅袅炊烟。
画面不算特别清晰，却有种质朴宁静的美。
“环境真不错，”许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欣赏，“山清水秀的，挺适合养老。”
“这倒是，”程砚把摄像头转回来，重新对准自己的脸，吸了吸鼻子，“就是有点冷，跟城里不一样，这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
“知道冷还不穿厚点？”许昭的语调里带上了点习惯性的数落，但眼神是关切的。
她看着屏幕里程砚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要……给他织条围巾，或者买件厚毛衣寄过来？
这个想法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随即又觉得有点好笑，还没付诸行动，便先按下了。
“没事，”程砚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等会儿回去就有火烤了，老家那种大灶膛，烧起来可暖和了。到时候给你直播烤红薯，馋死你。”
“行啊，我等着。”许昭笑了，重新拿起笔，但目光仍流连在屏幕上，“快去烤火吧，别真冻着了，晚上……再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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