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眼皮子微微一垂,准备开口应付的当口。
“支书!”
一道清脆中透着疲惫的声音,从拖拉机的车斗方向传了过来。
李晓燕踩着没过脚脖子的积雪,快步走到了陈放身侧,恰好用半个身子,挡住了王长贵看向陈放右手的视线。
“支书,您可别提了!”
李晓燕脸上挤出一个又累又庆幸的笑容,顺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
“这一路可是遭了老罪了!”
“刚出县城雪就下大了,那风刮得眼睛都睁不开。”
“后来快到‘老虎嘴’那道大弯的时候。”
“这拖拉机的防滑链叫冰碴子给冻卡死了!”
“差一点点,咱们连人带车就得溜沟里去喂狼了!”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语气煞有介事。
“陈放为了拿石头砸开那些冰溜子,手都磨破了。”
“后来干脆光着手去车底盘掏机油润滑。”
“这会儿他那手冻得直哆嗦,刚才连方向盘都快握不住了。”
李晓燕转头看向陈放,嗔怪似的瞪了他一眼,演得跟真的一样。
“你看你这手冻的,浑身都是废柴油味儿。”
“这几条狗的鼻子多贼啊,准是闻着这刺鼻的油烟味儿不舒坦,这才叫唤的!”
李建军这会儿也搓着手从车斗那边溜达过来,冻得直吸溜鼻涕。
“可不是嘛支书!”
“老虎嘴那地界儿忒悬了!”
“陈哥刚才下车捣鼓了大半天,我们在车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不是陈哥手艺好,咱们今晚估计得全交代在那!”
王长贵听着李晓燕的解释,嘴上没搭茬。
他手里的烟袋锅子在棉裤腿上轻轻敲了两下,磕掉了一点残留的草木灰。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李晓燕和陈放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砸冰溜子砸的?
骗他奶奶个腿儿!
老虎嘴那段路,要是真溜车打滑,别说拿几块石头砸。
就是把这后斗里的知青全填进沟里都垫不住车轱辘!
更何况,这几条狗刚才那副要吃人的架势,哪特么是闻着柴油味能有的反应?
再联想到今儿个去县里参加高考。
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要紧事,真要是背地里出了点啥乱子……
王长贵心里猛地打了个突,后背隐隐渗出一层冷汗。
但他脸上的表情连半点波澜都没起。
他没去深究陈放袖口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也没当众拆穿李晓燕那漏洞百出的谎话。
只要这台铁牛完好无损地进了村。
只要这帮知青全头全尾地站在自己面前。
其他的乱七八糟,就当是这漫天大雪里的一阵妖风,吹过去就拉倒!
“行了,都别磨叽了!”
王长贵把烟袋锅子往腰带上一别,大手一挥。
“这天寒地冻的,都搁这儿当冰雕啊?”
“赵大柱!带着你红星公社那帮人,赶紧去咱大队食堂!”
“姜汤一直给你们在炉子上熬着呢。”
“一人先对付两碗驱驱寒,别在咱大队的地界上冻出病来!”
“刘三汉!你领几个手脚麻利的后生,把车给我开进库房里去!”
“拿两床厚棉被把发动机给我捂严实了!”
“要是今晚冻裂了缸,老子明天抽你丫的鞭子!”
老支书几句话一分派。
原本凝滞的人群这才“哄”的一下散开,各忙各的去了。
王长贵转过身,背着手踩着厚雪往大队部的方向走。
走出没两步,他脚底下一顿,头也没回地往后扔下了一句粗声粗气的话。
“陈小子,你也累了一天了。”
“赶紧回你那屋,弄点滚水好好烫烫脚。”
“把这身寒气都给我洗干净了,好好睡一觉。”
陈放看着老支书那被风雪逐渐模糊的背影,心里透亮。
这老爷子,是个明白人。
“走吧。”
陈放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还绷着小脸的李晓燕。
“你这手……”
李晓燕咬了咬被冻得发白的下唇,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真没事?”
“没大碍,你那蛤蜊油挺管用的。”
陈放语气平淡,没再往下接茬。
“呜……”
追风用毛茸茸的大脑袋,心疼地轻轻顶了顶陈放的膝盖。
陈放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子,迎着呼啸的白毛风。
“走,回家。”
……
推开知青点那扇快要散架的破木门,一股混着陈年霉味和酸菜气味的暖风扑面而来,把陈放身上那点在大山里裹挟的寒气给顶了回去。
屋里正中央的火炉子烧得透红,通向窗外的铁皮烟筒子因为高温,时不时发出“咔咔”的热胀冷缩声。
“陈哥!快,上炕,最热乎的炕头给你留着呢!”
吴卫国一溜烟从灶间钻出来,手里的抹布还没放下,就赶紧在炕席上使劲擦了两把。
他身后的瘦猴也麻溜地把炕上那两床厚被子往旁边卷了卷,腾出一块最烫人的地界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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