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希这一觉，睡得前所未有的沉。没有光怪陆离的噩梦，没有数据图表的纠缠，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黑暗，包裹着他耗尽所有力气的身体与灵魂。他是被一阵极其诱人的、混合着米香与药材清苦气息的味道唤醒的。
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如同被重型机械碾压过的酸痛与虚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疲惫的神经。但与之相对的，是头脑一种久违的、近乎空灵的清明，仿佛连日来的高烧、焦虑、算计与搏杀留下的残渣，都被那一场彻底的昏迷洗涤殆尽。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书房的椅子上，而是躺在了卧室柔软的大床上，身上盖着轻暖的羽绒被。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厨房方向隐约传来锅铲轻碰的细微声响，以及那萦绕在鼻尖的、令人安心的食物香气。
是林夕。
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艺术节、聚光灯、骨传导耳机里她的声音、金融市场的腥风血雨、周屿的行动报告、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的指令、以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她写满惊恐与担忧、泫然欲泣的脸，和她紧握着自己、传递着滚烫温度与泪水的双手。
心口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一下，泛起一阵绵密而陌生的酸软。
他尝试着动了动，身体依旧沉重，但至少不再有那种濒临散架的失控感。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靠在床头，微微喘息着。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额角冒出了一层薄汗。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林夕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看到他已经坐起，她眼睛瞬间一亮，快步走到床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托盘里是一碗熬得金黄粘稠的小米海参粥，几样清爽的小菜，还有一小碗冒着热气的、颜色深褐的汤药。
“你醒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欣喜和如释重负，伸手自然地探向他的额头，“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药香，触在他恢复常温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清凉。
陆辰希没有躲闪，任由她试探着，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脸上。她似乎也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精神却很好，眼神清澈明亮，充满了生机。
“好多了。”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但比昨夜那气若游丝的状态好了太多。他的目光扫过托盘，“辛苦你了。”
林夕摇摇头，端起那碗粥，用勺子轻轻搅动散热：“医生说你现在需要易消化又营养的食物，这粥我熬了很久，你尝尝看。”她舀起一勺，小心地吹了吹，递到他唇边。
这个动作自然而亲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照顾意味。陆辰希看着她专注的神情，看着她微微嘟起吹气的嘴唇，心头那股陌生的酸软感再次弥漫开来。他沉默地张开嘴，接受了她的喂食。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暖意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空荡许久的胃部得到了抚慰。味道恰到好处，软糯鲜香。
“周屿那边……”他咽下粥，低声问道。
“早上周屿发来过加密消息，我看你睡着，就没吵醒你。”林夕一边继续喂他，一边条理清晰地汇报，语气平稳，俨然一位合格的信息中转站，“张珩已经被秘密控制，正在进一步审讯，希望能挖出更多关于上线和资金渠道的信息。金融市场那边，对方在遭遇我们的强力狙击和利好对冲后，已经暂时停止了针对城东科技园的吸筹行动，股价逐渐回稳。周屿说，这次反击，虽然动用了应急储备，但成功保住了核心资产，并且初步摸清了对手的部分资金规模和操作风格，算是……惨胜。”
她顿了顿，看向他，眼神带着一丝后怕和更深的心疼：“周屿还说，让你务必、务必好好休息，后面的事情，他和团队会处理好扫尾工作。”
陆辰希安静地听着，一口一口地吃着林夕喂到嘴边的粥。惨胜。这个词很准确。他几乎押上了所有可动用的筹码和自己的身体，才堪堪守住防线。代价巨大，但结果，是可以接受的。至少，他没有失去最不能失去的东西。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林夕又端过那碗汤药，黑褐色的汁液散发着浓郁的苦涩气味。
陆辰希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他对这种味道向来敬而远之。
林夕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个小碟子，里面放着几颗晶莹的冰糖。“喝完药，可以含一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和哄劝。
看着她眼底的坚持和那熟悉的小心思，陆辰希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抗拒瞬间烟消云散。他接过药碗，屏住呼吸，仰头一饮而尽。剧烈的苦味瞬间席卷味蕾，让他忍不住皱紧了脸。
几乎是同时，一颗冰凉清甜的冰糖被塞进了他嘴里。甜意迅速化开，巧妙地中和了那令人不悦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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