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新长出来的小树静静地立在老树旁边,只有膝盖那么高,枝头开着那朵粉色的花。风一吹,那朵花就轻轻摇一下,摇得很轻,像在点头,像在说“我在这儿”。
小满蹲在它旁边,看了很久。
篮子里那些果子堆成一堆,发着淡淡的绿光,把她的脸照得有点发绿。她没有去管那些果子,只是看着那朵花,看着那些花瓣上偶尔闪过的光。
晏临霄站在老树下,靠着树干。
沈爻站在他旁边,也靠着树干。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小满,看着那棵小树,看着那些光。
然后天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乌云遮住太阳的那种暗。
是所有的光在同一瞬间顿了一下。
阳光,灯塔的光,果子里的光,发饰上的光,全部顿住。
顿了一秒。
然后继续亮。
但亮的方式变了。
变得更均匀了。
更像——
被什么东西重新安排过。
晏临霄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空里,那些云正在散开。不是被风吹散的那种散开,是从中心往外褪的那种褪,像有人用橡皮一点一点把它们擦掉。
云褪尽之后,露出的不是蓝色的天。
是金色的。
很淡很淡的金色。
像一整块巨大的、半透明的琥珀,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那些金色的天穹上,开始浮现字。
一行一行。
密密麻麻。
从最上面开始,往下排列。
第一条:“任何生命皆有权在不侵害他者存在的前提下保持其独特存在轨迹。”
第二条:“所有债务,无论新旧,无论大小,无论是否被遗忘,均可通过自愿置换实现清零。”
第三条:“置换代价由施受双方共同承担,比例自行协商。”
第四条:“协商不成时,由因果律中枢介入仲裁。”
第五条:“仲裁结果为最终结果,不得上诉。”
第六条:“……”
那些条款一条一条排列上去,排满了整片天空。每一条都是金色的,发着光,那些光照在大地上,照在每一个人身上,照得一切都暖洋洋的。
排到最后一条的时候,那些字停了一下。
然后缓缓浮现。
“终极条款:所有未清偿债务者,将在本条约写入宇宙常数后,自然消亡。”
“消亡方式:归于无债之地。”
“消亡时间:即刻。”
“备注:此为自然法则,不可逆,不可改,不可上诉。”
晏临霄盯着那行字。
归于无债之地。
即刻。
他的手握紧了一下。
然后那些天上的字开始变化。
从静止的条款,变成流动的名单。
那些名字从第一条条款下面涌出来,涌向整片天空。每一个名字都是金色的,发着光,在天空中缓缓旋转。那些名字太多,太多,多得像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挤满了整个天穹。
那些名字在旋转中开始熄灭。
从最上面开始。
一个接一个。
像有人关掉了无数盏灯。
第一个熄灭的名字,是一个很普通的ID。
“海城李建国”。
那三个字在天空中闪了一下,然后暗下去。暗下去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光从字迹里渗出来,渗进天空里,渗进那些云里,渗进每一个正在看着的人眼睛里。
晏临霄看着那个名字。
他认识。
那是第一幕开篇,那个地产大亨的名字。
那个为了求子来找他算卦的人。
那个妻女蒸发在镜子里的人。
那个——
欠了一辈子债的人。
那三个字完全暗下去之后,天空中浮现出一个画面。
很小。
但很清晰。
是一间病房。
很旧的病房。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白色的灯。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那个地产大亨。
老了很多。
头发全白了。
脸上全是皱纹。
他躺在那儿,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一点。那弧度很奇怪,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什么。
床边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妻子。
一个是他女儿。
就是第一幕开篇消失的那两个人。
她们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这个老得不成样子的男人。妻子的眼睛里没有恨,女儿的眼里没有怕,只是看着。
那男人睁开眼睛。
看着她们。
看着这两个他欠了一辈子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声音。
但那口型,所有人都能读懂。
“对不起。”
妻子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知道了。”
然后那男人闭上眼睛。
那些光从他身体里渗出来,渗进床单里,渗进墙里,渗进空气里。
他消失了。
不是死。
是归于无债之地。
妻子和女儿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床。
她们没有哭。
只是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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