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站起来。
转过身。
晏临霄看清了他的脸。
是阿七。
年轻的阿七。
比十四年前年轻很多的阿七。
脸上没有那些疲惫的纹路,眼睛里还有光。他穿着那件旧旧的病号服,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玄机阁工装,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刚种下去的小树苗。
看了很久。
久到风把那些嫩绿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久到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
在等什么。
——
画面消失了。
银灰色的光收回去,收进那圈年轮里,收进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里。
晏临霄站在树前。
手还保持着触碰树皮的姿势。
他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圈年轮。
看着那个轮椅形状的缺口。
看着那些——
阿七十四年前种树的画面。
——
沈爻走到他身边。
也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隐约还在流动的光。
他的声音很轻。
“那是第一圈。”
晏临霄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圈年轮深处,那些还在动的、还在呼吸的、还在等着什么的东西。
——
沈爻又说。
“他的记忆,都在里面了。”
“被清除的那些。”
“全部。”
“一圈一圈。”
“从第一圈,到最后一圈。”
“从种树那天,到——”
他顿了一下。
“到最后那天。”
——
晏临霄把手收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朵并蒂的樱花还在,还在轻轻跳动。
阿七已经被清空了。
他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只有那种知道曾经有个人很重要,但想不起是谁的感觉。
但现在。
他看着那圈年轮。
看着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
看着那些从年轮深处渗出来的银灰色光。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阿七没有被清空。
他的记忆还在。
就在这里。
在这棵树里。
在这圈年轮里。
在这辆嵌进去的轮椅里。
只要这棵树还在。
只要这些年轮还在。
只要有人愿意来看——
阿七就还在。
——
他伸出手。
又触到那棵树皮。
这一次,那些光又涌出来了。
不是刚才那个画面。
是另一个。
院子的另一个角度。
阳光很好的一个下午。
那棵樱花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比人还高,枝条伸展开来,遮住一小片天空。
树下停着那辆轮椅。
阿七坐在轮椅上。
低着头。
膝盖上放着一本旧书。
但他没有在看书。
他在看镜头。
镜头?
晏临霄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
画面的一角,有一个人。
是十四年前的他。
年轻的他。
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一个老旧的手机。
手机对着阿七。
在拍他。
阿七抬起头。
看着镜头。
看着那个躲在手机后面的人。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
轻得像在说——
“又偷拍?”
——
画面里的那个年轻的晏临霄也笑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
走过去。
走到轮椅旁边。
低头看着阿七。
“晒够了没?”
阿七摇头。
“再晒一会儿。”
“阳光正好。”
年轻的晏临霄没说话。
他只是拖了一把椅子过来,坐在轮椅旁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
晒太阳。
谁也没说话。
只有风吹过樱花树的声音。
沙沙。
沙沙。
——
画面消失了。
银灰色的光又收回去。
收进年轮里。
收进轮椅里。
收进——
阿七留下的那些瞬间里。
——
晏临霄站在树前。
他忽然很想想起什么。
想起阿七的脸。
想起阿七的声音。
想起那首歌的调子。
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有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只有那种——
知道很重要,但想不起来的疼。
——
他低下头。
看着那圈年轮。
看着那辆嵌在树干里的轮椅。
他开口。
声音很轻。
“阿七。”
“我知道你在这儿。”
“我记不起来了。”
“但我可以来看。”
“一遍一遍看。”
“把这些年轮里的故事。”
“全部看完。”
“看完一遍,再看一遍。”
“看一辈子。”
——
那棵树的光闪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
在点头。
轻得像——
在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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