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瞳殿,深不可测。
陆青禾踏过殿门的刹那,便感到一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威压落在肩头。那不是刻意的针对,而是此地数万年魔道法则沉淀形成的“场”,如同深海之底的水压,无声无息,却足以令寻常天仙心神颤栗。
殿中并无想象中的森严阵列。两侧紫晶巨柱冲天而起,没入穹顶翻涌不散的暗红魔云。柱身镌刻着魔族三十六部古老图腾,扭曲的纹路在跳动的紫焰映照下恍若活物。巨柱之间,每隔十丈便立着一尊身披玄铁重甲的魔将,面容隐于覆面盔甲之下,唯有一双双紫瞳,在阴影中幽幽亮起,沉默地注视着来人。
殿尽头,是一座九层黑玉高台。高台之上,无座无榻,只有一道背对众生的玄色身影。
那身影并不高大,甚至略显清瘦。一袭玄袍委地,长发以一根乌金簪随意束起,垂落腰际。他负手而立,仿佛在仰视穹顶那翻涌了万年的魔云,又仿佛只是出神。周身气息全无,如同一个不通修行的普通人。
但正因如此,陆青禾的脊背骤然绷紧。
金皇在他肩头,触角压低,暗金色甲壳上的时空道纹悄然敛去光芒,竟是主动将气息收敛到几近虚无。它在害怕。这只连天仙魔尊都敢正面搏杀的奇虫,此刻传递来的意念,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忌惮。
玄真子握拂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贺兰雄的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之上。
昊天帝却神色如常,步履平稳,率众行至玉阶之下,微微颔首:“三千年未见,魔主风采依旧。”
那道背对众生的身影,终于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出乎意料年轻的面容。剑眉入鬓,紫瞳幽深如古潭,不怒不威,只是平静。若隐去这满殿森然、万载魔氛,他看上去更像是人族世家养尊处优的清贵公子。然而,当他目光落下的刹那,陆青禾只觉天地倾覆——不是压迫,不是威慑,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注视”,仿佛他此前所有对力量的理解,在这道目光之下,皆是井蛙语海。
魔主。
魔族三十六部共主,与天古王朝对峙万年的至高存在。
他的视线掠过昊天帝,掠过玄真子,掠过贺兰雄,最终,落在队列末席的青袍修士与他肩头那只极力收敛气息的暗金甲虫上。
停留了一息。
随即收回。
“坐。”魔主开口,声音平淡,无喜无怒。
——
谈判,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进行。
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威逼恫吓。双方落座于紫瞳殿东西两侧,魔主坐于高台之上,垂眸饮茶。那茶色殷红如血,蒸腾的雾气中似有怨魂翻滚。昊天帝面前同样置一盏,他端起,从容饮下,神色不变。
魔主开口,条陈与之前密使所传无二:天牛、大津二城,归魔族所有;双方以两城为界,罢兵百年;开放边境三处关市,互通有无。
昊天帝一一应答。关于两城交接时限,关于难民迁徙,关于关市贸易细则,关于战俘交换……事无巨细,逐条商议。国师玄真子偶尔补充,贺兰将军沉着脸一言不发。
陆青禾静静旁听,并不发言。他此刻的职责只是“随行”,是魔主点名要见的“血剑刺史”。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谈判桌上的一张牌。
魔主的紫瞳,偶尔会掠过他,短暂停留,随即移开。
直到所有条款商议已定,殿中陷入片刻沉寂。
魔主放下茶盏,那骨瓷与黑玉相触的轻响,清晰如裂帛。
“条款俱妥。”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唯有一事,需贵朝成全。”
昊天帝抬眸:“魔主请讲。”
魔主的目光,这一次,径直落在陆青禾身上。
“此人。”他紫瞳幽深,无波无澜,“留于金地城。条款即日生效,两城魔族三日内退出,百年和约,本座亲以魔魂起誓。”
满殿死寂。
玄真子握拂尘的手猛然收紧。贺兰雄“铮”地一声,刀已出鞘三寸!
昊天帝面沉如水,一字一顿:“陆卿乃我朝命官,有功于社稷,无罪于两族。魔主此举,是何意?”
魔主未曾看他,依旧望着陆青禾——或者说,望着陆青禾肩头那只已悄然立起、混沌眼眸亮起的暗金甲虫。
“此虫,吞吾魔族子民三万七千余众。”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数字,“其气息已沾染屠灵本源。假以时日,必成吾族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紫瞳与金皇那双混沌眼眸遥遥相对。
“今日不除,来日吾族当有无数儿郎,葬身此虫腹中。”
陆青禾感觉到金皇传来的意念——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理智的审视。它在评估与这道恐怖存在之间的差距,那差距如同深渊,但它没有退缩。
他轻轻按住金皇的甲壳,起身,对上魔主那双幽深紫瞳。
“魔主若要陆某性命,何须和谈为饵?”他平静道,“殿中四位金仙,陆某区区天仙初期,插翅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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