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凑近看,手指在布面上划拉:《染经》里说青梅染得用瓷瓮,难不成是用陶缸坏了色?老赵放下筷子去翻染缸的记录,朵朵抱着《染经》就往灶房跑:阿爷您看!这儿写着青梅染釉,得用窑火固色青柠端着新磨的釉料过来,釉浆里掺着梅核粉,在暮色里泛着幽幽的绿光。
掌灯时分,染坊的小窑炉生起火来。程野往炉子里添梅核炭,青柠蹲在旁边筛釉粉,俩人的影子被火光照在墙上,忽大忽小的。双胞胎举着梅枝扎的火把满院子跑,惊飞了丝瓜架上的夜蛾,蛾子翅膀上还沾着茉莉花粉呢。小禾趴在窗前写日记,月光混着梅香和窑火的热气洒在纸上,她写道:今儿程野从周府回来,袖口还沾着梅汁,像落了片晚霞。那匹变了色的缎子,还有老爷子翻书时捻胡子的样儿,原来染布人的愁事儿,就跟烤在窑火里的青梅似的,看着酸,里头藏着甜呢。
老赵往炉子里撒了把薄荷叶,青色的火苗地窜起来,惊得梁上的燕子扑棱翅膀。程野伸手想去调窑门,青柠突然拉住他袖口:小心烫着。她指尖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程野低头看见她头发上落了片梅核灰,也没多想就伸手拂掉了。就在这时候,炉子里地响了一声,青梅釉料在高温里化开,透过窑眼能看见那匹缎子慢慢透出温润的青碧色,跟初春溪水里的卵石似的透亮。
巷子深处,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窑炉的火光照亮了染坊的角角落落,双胞胎手腕上的梅核手链闪着微光。不知哪家的织机又轻轻响起来,跟虫鸣声混在一起,织着满巷子的烟火气,把平常遇到的难题都酿成了带着釉香的日子。墙角瓦罐里,新收的青梅正悄悄发酵着,等着下一回开窑的时候,把夏天的酸甜味儿都煨进满屋子的釉彩里。
程野守到后半夜,见釉色总算稳定下来,才揉着额头走出窑房。青柠递过来一碗温好的青梅酒,酒盏边上漂着片薄荷叶:快歇会儿吧,明早还得看窑呢。月光落进她眼睛里,亮闪闪的像酿进了梅汁的星光。程野接酒盏时手指碰到一起,忽然想起白天她拉自己袖口的温度,这口青梅酒喝下去,竟比往常多了几分甜味儿。廊下的瓦罐里,新酿的梅酒冒了个泡,惊起满瓮暑夜里的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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