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孟秋的风掠过京城街巷时,已带了几分清冽的凉意,卷着街边梧桐褪下的浅黄叶片,悠悠飘落在西市匠作区的青石板路上,又被往来行人的鞋尖轻轻带起,打着旋儿落在周记铁铺飞溅的火星旁,转瞬便被灼热的气浪卷得无影无踪。距擒获萧玄一众前朝余孽已过数日,京城的烟火气愈发醇厚浓烈,东西两市的喧嚣从晨光微亮一直绵延到暮色四合,商贩的吆喝声、匠人的锤凿声、百姓的谈笑声缠在一起,酿出最踏实安稳的人间光景,无人再记得此前潜藏在暗处的阴霾,只知当下衣食富足、世道太平,皆是长公主赵长信推行盐改、护佑苍生的恩德。
长信宫内却依旧保持着几分沉敛的静谧,并非紧绷,而是历经风波后从容的安稳。沁芳轩的窗棂敞开着,秋风携着院中秋菊的淡香漫入殿内,绕着案头的青瓷瓶、架上的古籍卷缓缓流淌,案几上铺展着民生奏报与各州府送来的钱粮账簿,字迹工整娟秀,皆是各地百姓安居乐业、农商兴盛的记载。赵长信斜倚在铺着素色绒垫的软榻上,一身月白暗纹绫罗常服,衣料轻薄却不失垂坠,领口与袖口绣着极淡的兰草纹样,不事雕琢却自显端庄,长发松松挽成垂鬟分肖髻,仅簪一支通体莹润的羊脂玉簪,簪头雕琢的兰花瓣脉络清晰,垂落的一缕流苏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她眉眼温婉,肌肤莹白似玉,不见半分此前调度暗卫时的冷锐,只剩一派娴静安然。
她手中捏着一卷桑蚕丝质地的民情录,指尖轻轻拂过绢帛上细密的字迹,指腹细腻光滑,动作轻柔舒缓,目光落在记载市井生计的字句上,眼底漾着浅浅的暖意。自盐铁改制以来,京畿周边的农户不再为食盐匮乏发愁,铁匠、屠夫、织户等寻常匠人商贩,皆能凭着手艺安稳营生,再无苛政盘剥,无饥寒之忧,这便是她当初力排众议推行新政的初心,如今得偿所愿,心中满是释然与安稳。
软榻旁的梨花木小几上,摆着一盏温热的蜜酿桂花茶,一碟蒸得软糯的莲子糕,皆是沈惊寒亲自吩咐御膳房备下的,温度适口,甜香清润,恰好合她的口味。沈惊寒便坐在她身侧的玫瑰椅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玉带,未佩任何兵刃,周身没有半分镇国侯的凛冽威仪,只剩满溢的温柔缱绻。他手中拿着一把素面玉梳,正缓缓梳理着赵长信垂落在肩的一缕发丝,梳齿圆润,动作轻缓,生怕扯痛她半分,目光自始至终凝在她的侧脸,从微蹙的眉尖到轻抿的唇角,从纤长的睫羽到温润的眼眸,每一处都看得专注而深情,仿佛这殿内的万般景致,都不及她眉眼间的一抹笑意。
年少时死牢之中,她不顾自身安危俯身相救,将他从炼狱之中拉回人间,从那时起,他的命、他的心、他毕生的所有,便尽数系在了她的身上。这些年,他陪她走过宫廷诡谲,陪她平定朝堂风波,陪她推行惠民新政,挡过明枪暗箭,镇过宵小作乱,如今四海升平、京城安稳,他便只想放下所有兵权政务,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为她递茶添衣,梳发研墨,守着她,也守着她心心念念的盛世苍生。他从不会过多干涉她的决断,却永远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她若要护这天下,他便为她镇住四方;她若要享安稳岁月,他便为她扫尽所有尘埃,让她再无半分烦忧。
“各州府的奏报都来了,皆是百姓安居乐业、农商渐兴的好消息,盐改之利,终于惠及天下苍生,这般光景,总算不负当初的一番心力。”赵长信缓缓抬眸,看向身侧的沈惊寒,眼底的暖意更浓,声音轻柔温婉,如同殿外拂过的秋风,带着释然的温柔。她这一生,生于皇家,身负使命,所求从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权倾朝野,而是天下太平,百姓安康,如今看着这盛世渐成,心中满是慰藉。
沈惊寒停下手中的玉梳,伸手轻轻拂去她肩头落着的一片菊瓣,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肩头,温度温热,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稀世珍宝,声音低沉温润,带着独有的宠溺:“这皆是你的功德,心系苍生,心怀百姓,才能换得这盛世安稳。你操劳许久,莫要一直看这些奏报,伤了心神,喝口桂花茶歇歇,我陪你看看院中的秋菊,也好散散心。”
赵长信微微点头,将手中的民情录放在小几上,接过沈惊寒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她浅抿一口桂花茶,清甜的香气在舌尖散开,温润醇厚,连日来的些许疲惫都消散了大半。正欲开口说话,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步伐沉稳,带着几分刻意的收敛,是心腹宫女知画的动静,赵长信心中微微一动,知晓必是宫外有了消息,只是这般轻缓的脚步,想来并非急事,便依旧安坐榻上,神色平静无波。
知画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躬身行礼,身姿放得极低,声音压得轻缓,生怕惊扰了殿内的静谧:“公主,侯爷,暗卫营传来消息,此前收网时,萧玄身边有一名贴身死士侥幸逃脱,潜藏在西市的废弃民居之中,暗中窥探,似有伺机劫狱之意,暗卫已悄悄合围,未敢打草惊蛇,特来请公主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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