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禹靠坐在岩洞内侧的石壁旁，背脊贴着冰凉的岩石，才觉出身上一阵阵发虚的热。他闭了会儿眼，手指搭在腕上，脉息细而弱，像被风吹得快断的线。
晨雾渐渐散开，碎石坡地上的湿气凝在草叶尖上，一滴一滴落进泥土。青禹靠着一块斜出的岩壁缓缓坐下，背脊贴着冰冷的石头，才觉出全身每一处筋骨都在发沉。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掌心被短木剑柄磨出的血泡已经破了，渗出淡红的水痕。
小七蹲在他身侧，从竹篓里翻出干净布条和一小皮囊清水。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托起他的右手，用湿布擦去血污。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青禹想抽回手，却被她按住腕子。“别动。”她说，“你要是晕了，我和青绫怎么办。”
他便不再挣，任她包扎。嘴里含着的润络草药性已化开，一丝微温顺着喉咙滑下，经脉里干涸的感觉稍稍缓解。他闭眼片刻，以指代针，在肩井与曲池穴各点三下，力道不重，却引得残存的木气缓缓游走，将淤堵在肋骨处的钝痛一点点推开。
青绫伏在洞口石缝间，蛇身盘成一圈，头微抬，耳畔鳞片随着呼吸极轻微地开合。她不再发烫，气息也稳了下来，但双翼收拢得紧，显然还未恢复。听到小七说话，她转过碧玉般的眼瞳看了一眼，又静静盯向林外。
“这地方能待一会儿。”青禹睁开眼，声音低哑，“前面是断崖，左右是陡坡，只这一条路通进来——敌人追来也得花时间探路。”
小七点头，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三份。她自己留最小的一块，其余两份递到他手里。“你吃多点。”她说，“等你能运灵了，还得靠你控火炼丹。”
青禹没推辞，慢慢嚼着干粮，目光落在腰间药匣上。金羽草还在里面，封得严实。他伸手摸了摸匣盖，确认无损，才将视线移开。
两人一蛇静默片刻，直到身体里的力气像春水一样慢慢回流。
青禹解开外袍，从内衬夹层中取出一张泛黄的残卷。纸页边缘焦黑，字迹模糊，唯有中间一段勉强可辨：“……续命非独借药力，须魂有归处，神有系所。主材三味：回魂花、续骨藤、凝魄露。辅以生魂锁神之物，方可增效……”
他将残卷铺在膝上，又从药囊中挑出几味药材，一一摆开。回魂花呈淡金色，花瓣蜷缩如眠蝶；续骨藤缠作一团，表皮泛着灰白霜纹；凝魄露装在玉瓶中，液体半透明，晃动时似有微光流转。
“这些都不够。”他低声说，“尤其是凝魄露，只剩三分之一。”
小七凑近看，眼睛盯着那张残卷。“有没有别的可以代替？”
“不能乱换。”青禹摇头，“差一味，整炉丹都废，甚至反噬。”他蘸了点唾液，在身旁平整的石面上画出三个圈，分别写下三味主材的名字，又在旁边列出几种可能的辅材组合，一条条划去。
小七起身，把研钵、玉杵、火折子、干燥苔纸依次摆好。研钵放在他左手边最顺的位置，玉杵横置其上，火折子塞进石缝防风，苔纸垫在空处，预备承接药粉。她做完这些，退后半步看了看，又把青禹的短木剑挪到离丹炉最近的地方——万一有变，他抬手就能握住。
青绫悄悄滑近洞口深处，将身体横在通往内岩的小隙前，依旧睁着眼，哪怕眼皮沉重。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阳光终于穿过云层，照进山坳，落在残卷一角。青禹盯着“生魂锁神”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想到什么。他翻出另一味药——青木心蕊，色泽青翠，触之微温，乃木系修士调养神魂常用之物。又取出一小束霜蚕丝，洁白如雪，柔韧不断，传说是千年霜蚕吐出的最后一道丝线，能固形锁气。
他将二者并列，手指在石面轻轻移动，比对共振规律。木生魂，丝锁神……若以青木心蕊为引，激发魂魄活性，再用霜蚕丝层层包裹，不让其逸散，是否可行？
他试画了几组配比，反复推演药性交融的节点。火候太猛，霜蚕丝易焦；太弱，则青木心蕊无法完全释放灵性。必须在第三息时降火，第七息加温，第十一息定型……
他停下笔，深吸一口气，又从头验算一遍。
小七坐在一旁，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盯着他写下的数字。她不懂那些复杂的药理，但她知道，阿兄每次皱眉太久，就是卡住了。她悄悄把剩下的半块干粮塞进他怀里，又往他身边挪了挪，像是这样就能分担一点累。
终于，青禹停笔。
他在石面上写下最终配方：回魂花三钱，续骨藤二钱五分，凝魄露八滴，青木心蕊一分，霜蚕丝半缕。火候分三段：初燃文火三息，中转武火七息，末归静火十一息，全程不可断气。
他将这张配方案仔细折好，夹进残卷之中，贴身收进衣襟。随后检查丹炉——铜铸小炉，密封完好，炉盖内圈嵌有隔火泥，未裂未损。他又试了火折子，点燃一小撮干苔，火焰稳定，无风扰动。
“接下来要专心控火。”他抬头看小七，“你若困了就靠墙歇一会儿，有事我叫你。”
小七摇摇头：“我不困。”
他又伸手轻抚青绫头顶：“你也歇着，后面还要你护炉。”
青绫微微抬头，碧瞳闪了一下，尾巴轻轻缠上他手臂一圈，像系了个结，然后缓缓伏下，鼻息渐匀。
洞外风声轻缓，碎石坡安静得能听见苔纸被风吹动的窸窣。青禹靠在岩壁上，闭目调息。他知道，只要火一点，就不能再停。丹方已定，工具齐备，只差那一声“开炉”。
他的手搭在丹炉边缘，指尖感受着冷铜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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