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粒光点在混沌子怀里亮了一夜,第二天又暗了。不是彻底暗,是忽明忽暗,像一盏快灭了的灯。混沌子把它从怀里摸出来,放在手心里。它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反反复复。混沌子看着它。“你又不认了?”光点跳了一下,像在说“不是不认,是难受”。混沌子把手贴在胸口,感觉它的温度。凉的,不是以前那种温温的凉,是冰凉的。它病了。
灵希从船尾走过来,蹲在混沌子旁边。她看着那粒光点,看了一会儿。“它被污染了。归零残念留下的种子,没清干净。在它里面发芽了,长出来了。它难受,所以忽明忽暗。”混沌子说:“能救吗?”灵希说:“能。但要进去。进到它里面,把那些发芽的种子清掉。”混沌子说:“我跟你去。”灵希摇摇头。“你进不去。你的故事之力能写‘不怕’,但写不了‘净化’。净化要用生命之力。生命之力能净化虚无。”她站起来,走到林昊面前。“我要进去。进到虚无之心里面,把那些发芽的种子清掉。”林昊看着她。“你一个人?”灵希说:“嗯。一个人。人多了,它会藏。藏了,就找不到了。”林昊看着她。她的脸白,眼睛底下青黑,但眼睛亮亮的。他看了一会儿。“小心。”灵希点点头。她从混沌子手里接过那粒光点,放在手心里。它亮着,忽明忽暗,像在喘气。她闭上眼睛,神识探进去。
里面是一片虚空,不是以前那种黑,是“灰”的。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灰里有东西在动,是根。很细,很密,像头发丝。它们从灰里长出来,到处爬,到处缠。缠着那些故事——那些被虚无之心吞了没消化完的故事。故事被根缠着,亮着,但亮得不甘,一闪一闪的,像在挣扎。灵希看着那些根。“归零残念的种子,发芽了。长成根,缠着故事,吸它们的能量。吸多了,故事就灭了。灭了,就没了。”她蹲下来,伸手去拔一根根。根很细,很韧,拔不动。她用指甲掐,掐不断。她站起来,看着那些根。“拔不掉。”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种在地上。种子发了芽,嫩绿的,很小。芽长得很快,一会儿就长成一根藤。藤在地上爬着,爬到那些根旁边,缠着根。根被藤缠住,挣扎着,想挣脱。藤缠得更紧了。根挣了几下,挣不开,就不挣了。它被藤勒着,越来越细,越来越细。最后,断了。断了的根化成黑烟,飘散了。灵希看着那散了的黑烟。“能清。”她又种了一粒种子,又长出一根藤,又缠住一根根,又勒断。又种,又长,又缠,又勒。一个接一个地种,一个接一个地清。清了十几个,她累了。手抖了,脸白了,但她没停。又种,又清。清了三十多个,灰里的根少了一片。但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像头发丝。她停下来,喘着气。“太多了。清不完。”
她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种子,是果子。生命之果。在生命殿架子上放着的,藤缠着它,守着它。她出门的时候带上了,怕路上有人受伤。现在用上了。她看着那颗果子,红红的,亮亮的,温温的。她咬了一口。甜的。汁水流进嘴里,流进喉咙,流进胃里。胃里暖了,暖得全身都暖了。她的脸不白了,手不抖了,力气回来了。她把剩下的果子收起来,又种了一粒种子。这回种子发芽更快,长得更快,藤更粗,更韧。它缠住一根根,一勒就断。又缠一根,又断。一个接一个地缠,一个接一个地断。清了上百个,灰里的根少了大半。她又累了,又咬了一口果子。又清了上百个,根更少了。再咬一口,再清。果子吃完了,根也清完了。灰里空了,没有根了。那些故事被解放了,漂着,亮着,淡金色的,温温的。它们聚在一起,变成一个光球,亮着,刺眼。然后光球开始收缩,从比船还大,变成比人还大,从比人还大,变成比拳头还大。最后,变成一粒光点,落在地上。它亮着,不跳,就是亮着。灵希蹲下来,捡起它。“你活了。”光点亮了一下。她把它收起来,揣进怀里。
就在这时,灰里又长出了根。不是以前那种细的,是粗的,像树干。它们从灰里钻出来,甩着,打着,抽在地上,地裂了。裂缝里涌出黑雾,很浓,很黑,比周围的黑暗更黑。黑雾飘到空中,聚在一起,聚成一个人形。很大,比人还大,黑黑的,没有五官,只有两只眼睛,惨白色的,像两盏灯。它站在那儿,看着灵希。灵希也看着它。两个人对视着。看了一会儿。那个人形开口了。声音很沉,很闷,像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生命行者,你清不掉我。”灵希说:“你是谁?”人形说:“归零残念的最后一点。种子被你清了,但我还在。我藏在灰里,你没找到。”灵希看着它。“你想干什么?”人形说:“想活。你清了我的根,我活不了了。但我要拉你一起死。”它冲上来,伸手抓灵希。灵希往旁边一闪,躲开了。人形的手抓在虚空里,虚空被抓出五道裂痕。灵希看着那些裂痕,脸色变了。这一爪,能抓碎她的生命之甲。她往后退了一步,人形跟上来,又一爪。她又一闪,又躲开。人形追着她,一爪接一爪。她躲了十几爪,累得喘气。人形忽然停下来,站在那儿,看着她。“你跑不掉。”灵希没说话。她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粒种子——最后一粒。她把它种在地上。种子发了芽,嫩绿的,很小。芽长得很快,一会儿就长成一棵小树。树很小,比她还矮。但叶子是绿的,很亮,在风里叮叮咚咚的响。树根从土里钻出来,爬着,爬到人形脚下,缠着它的脚。人形低头看着那根。“这是什么?”灵希说:“生命之树的孩子。它能净化虚无。”人形挣了一下,根没断。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断。根越缠越紧,勒得它的脚开始变形。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从白变成透明。透明的时候,它看着自己的脚。“它在化我。”灵希说:“嗯。化了,你就没了。”人形看着她。“你也会没。这棵树要用你的生命之力养。你养它,它就长。它长了,就化我。化了,你就没力了。没力了,你就死了。”灵希没说话。她把手按在树上,生命之力涌进去。树更亮了,根更粗了,缠得更紧了。人形的脚化了,化成光点,飘散。腿也化了,腰也化了,胸也化了。化到脖子的时候,人形看着灵希。“你何必呢。”灵希说:“你死了,它们就活了。”她看着那些故事——那些被虚无之心吞了没消化完的,漂在空中,亮着。它们等着,等着被救。她笑了。“它们活了,我就没白死。”人形看着她,那两只惨白的眼睛暗了一下。然后它化了。彻底化了。化成光点,飘散。那些光点飘到空中,又落下来,落在那些故事上。故事更亮了。灵希站在那儿,浑身是汗,脸白得像纸。手还按在树上,生命之力还在涌。树长大了,从比她还矮,变成比她还高,从比她还高,变成比船还高。它站在那儿,亮着,淡金色的,温温的。那些故事飘过来,落在树枝上,亮着,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灵希看着它们。“你们活了。”故事们跳了一下。她笑了。她把手收回来,树还在亮着,故事还在亮着。她转过身,走出那片灰,走出那片虚空,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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