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伸出手。
没有催动任何功法,没有调动任何力量。
他只是将掌心,轻轻覆在那道与他神魂深处一模一样的太初符文之上。
触手微凉。
不是石头的凉,不是死亡的凉。
是沉睡的凉。
如同一个人在漫长的、无人呼唤的黑夜中,等了一千年、一万年、一整个纪元——
终于等到了那一声叩门。
符文亮了。
起初只是一丝极淡极淡的金芒,从林昊掌心与碑面贴合的那一道纹路边缘缓缓渗出,如同封冻万年的冰河在第一缕春风中悄然开裂的第一道细纹。
然后,那金芒开始蔓延。
顺着符文的每一道笔画,每一处转折,每一个仿佛蕴含着宇宙开辟之初所有秘密的节点——
流淌。
不是光,不是能量,不是任何可以被神识或法则定义的存在。
是记忆。
亿万年的记忆,浓缩成这一道缓慢的、无声的流淌,从碑中,渡入林昊掌心,沿着他的手臂,蔓延至他的肩、他的胸、他的眉心,最终——
沉入混沌珠。
那枚与他神魂相连的世界意志胚胎,在沉睡中发出一声极轻的、如同婴儿梦呓般的呢喃。
然后,它“睁开”了眼。
不是真正的睁眼。
是那道来自碑中的记忆,在混沌珠世界的苍穹之上,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无轴无边,无始无终。
画卷中只有一个人。
一个身着灰白麻衣、赤足散发、看不清面容的背影。
他行走于混沌海。
不是下潜,不是漂流,是行走。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混沌能量便如活物般向两侧退避,形成一道短暂的、仅容一足落下的“路”。
那路没有方向,没有尽头。他只是走。
走了很久。
久到混沌海的潮汐在他身侧涨落亿万次,久到那些从混沌能量中自然诞生的巨兽一代代出生、游弋、衰老、崩解、回归混沌——
他还在走。
终于,他停下了。
不是因为找到了什么。
是因为累了。
他站在混沌海某处,抬起头,望向那无始无终、无上无下的青灰色虚空。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如同自言自语。
“太累了。”
他说。
“开辟了一百三十七个世界,看着它们从混沌中诞生,演化出第一个生灵,结成第一个文明,奏响第一支乐章,写出第一首诗——”
“然后,看着它们被归零。”
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
“一百三十七个。”
“一个都没有剩下。”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足。
足底有伤。
不是刀剑之伤,不是法则反噬,而是走得太久了。久到血肉与混沌海长期接触,被同化、被侵蚀、被一点点磨去原本的模样。
他没有疗伤。
只是继续站着,望着虚空,很久很久。
然后,他缓缓蹲下身。
双手没入混沌能量中,如同在深海中捧起一捧沙。
他开始建造。
没有图纸,没有规划,没有工具。
他只是以自己的道,一寸一寸,从混沌海中“剥离”出这一小块秩序净土。
那一过程,漫长到无法以任何时间单位衡量。
他将自己的道,一缕缕抽出,编织成网,网住这片被剥离的混沌碎片,不让它被混沌海重新同化。
他将自己的血,一滴滴滴入土中,滋养那些从混沌能量中艰难分化出的第一株幼苗。
他将自己的记忆,一段段刻入这座后来建成的石殿——刻进碑,刻进泉,刻进每一株草木的根须深处。
然后,他在碑前坐下。
背靠碑石,面朝混沌海。
他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身体逐渐透明,久到他的道逐渐稀薄,久到那层他亲手编织的光膜,开始出现第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痕。
他终于又开口了。
声音比方才更轻,轻到几乎要被混沌海的潮汐声淹没。
“会有人来吗。”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是他在漫长而无尽等待的终点,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个微弱如萤火的——
愿望。
然后,他的背影,渐渐淡去。
如同墨迹落入水中,缓缓晕开,缓缓消散,缓缓回归于那片他行走了亿万年的混沌海。
画卷在此处,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震颤中,没有悲伤,没有不甘,没有怨怼。
只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如同叹息般的意念——
“原来,是你。”
林昊睁开眼。
他的手还覆在碑上,符文的光芒已如潮水般退去,重新沉入碑石深处,沉入那亿万年的沉睡之中。
碑还是那碑。
只是碑面上,在那道太初符文的下方,悄然多了一行字。
不是刻上去的,不是长出来的。
是那人在消散前,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以指尖在碑脚轻轻划下的——
一行小字。
笔画潦草,歪歪斜斜,如同一个疲倦至极的人,在合眼之前,抓住最后一缕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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