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上讲台的时候做了一个小动作——摸了一下领口内侧那枚小别针,然后开始说话。开场没有客套,没有感谢主办方,没有“很荣幸站在这里”。
“一年前,我在宏远集团的位置是市场部最底层的表格填写员。我的日常工作是:从不同系统里手动扒数据,扒完对不上,对不上就瞎填。一个表格填三天,三天里的两天半在找数据。那时候如果有人告诉我,一年后我会站在这里,代表宏远向各位分享数字化改革的经验——我会觉得那个人在逗我。但这不是逗我,是真实发生的事。因为我做了一件事。”他按了一下翻页笔,PPT第一页弹出来四个字——“翻过账本。”
全场安静下来,连后排敲键盘的手指声都停了。
“我那家公司的市场部原副总监,虚报了四万多团建费,篡改了多份项目报告,向供应商索要回扣。他为什么能这么干?因为数据不透明。所有关键信息都在他自己的电脑里,别人碰不着。后来我们把他的账翻过来了。人走了,案子移交审计部。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把他锁在抽屉里的数据,全部打开。”
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一张数据共享专区的后台截图。密密麻麻的模块名、权限设置、调用记录,每一行都标注着不同的部门标签。“破晓项目做完之后,我们把数据清洗方法和ROI预估模型做成了标准化模板,放到内部培训里。第一期培训,报名九十六个人,来了将近一百二十个。有人坐在台阶上听。第二期扩展到全公司八个部门,主讲人从项目经理轮换到产品专员、渠道经理、技术开发——每一期都有跨部门的同事主动申请主讲。我离开北京前的上周一,第二十六期,一个入职不到两个月的新人在讲台上教老员工怎么用自动化脚本做数据清洗。我觉得他可以——不是因为他天赋高,是因为这个系统给了他透明的数据和可依赖的工具。”
他又翻到渠道追溯案例那一页。上面是两张物流追溯线路的对比图,一条标红、一条标绿。“经销商窜货。线下最头疼的顽疾之一。我们怎么解决的?我们把线上订单按区域自动分配,异常物流实时报警,客户签收扫码后自动校验授权。但不是宏远的技术部单方面‘管’经销商——我提供透明的区域配送地图和分润比例,你承诺不窜货、不越界。有一次华中大区出现三件跨区窜货,系统报警后不到半天就锁定了违规门店。这半天,不是靠人查,是靠数据共享的逻辑自动跑通的。合作的经销商为什么愿意配合?因为他看到的不只是一套监控系统,他看到自己的配送区域被尊重,他的利润分成清清楚楚。”
全场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变了——从礼貌的静默变成了专注的静默。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第一排最边上的一位女士把笔放下了,身体前倾。他们大概都推过数据透明这件事——推了两年,推不动——因为都在试图用技术解决人的问题。
最后他翻到PPT的最后一页。那一页没有图表,没有数据,只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棵老槐树,树下支着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烤串和搪瓷杯。老周端着咖啡杯在笑,小孙抱着仙人掌在跟小方说话,老吴拿保温杯挡着半张脸,老彭的搪瓷杯放在桌上,苏婉清穿着帆布鞋坐在折叠椅上,年糕趴在苏婉清身后的矮墙上,秦若在喂年糕羊肉串。
“这张照片是我朋友顾清开的烧烤店门口——他以前在工厂流水线上干了六年,被裁了,摆摊烤串攒钱。这个烧烤店是他自己开的第一家店。照片里这群人——穿西装的、端搪瓷杯的、抱仙人掌的、喂猫的——他们不是来庆祝谁升职,是来吃串。透明规则不只适用于宏远,也适用于对面巷子里那家开了不到半年的小店——顾老板把每串肉的克重写在菜单上,进货单贴在墙上,谁都能看。他把透明规则带出了公司,带到了那个巷口那些折叠桌之间。他说,客人知道肉有多重,就会帮他介绍回头客。这是我比ROI涨了多少更骄傲的事——数据透明这件事,不只改变了一家公司的效率,也改变了在座各位做事的方式。”
他停了片刻。目光扫过台下那些或专注或沉思的面孔,把话筒从支架上摘下来握在手里,朝前走了半步,离台下的听众更近了。
“我刚到北京那天晚上,在酒店楼下吃卤煮。隔壁桌坐了一个大哥,四十来岁,穿冲锋衣,一个人在喝酒。他主动跟我聊了两句。我说我是来开会的,他说他也是来开会的,某汽车零部件公司干了十八年,管供应链。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想了很久。他说——‘我们公司的问题不是市场不好,是人不好。明知道哪个供应商在偷工减料,但数据不透明,追不到根。’我问他为什么不推透明化,他说推了,推了三次,被挡回来三次。挡他的是人,不是技术。
我把宏远做的事跟他说了——怎么一步步搭数据共享专区,怎么跨部门推动培训,怎么跟经销商建立透明分润机制。他没说太多,结了账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走了两三步又回头说——陆总监,你们至少迈出去了那一步。很多人还在原地打转——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走,是没人愿意做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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