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说下去。
陈启明低声补充:“我昨天去俘虏收容站帮忙,看到路边……到处都是尸体。有我们的,也有国民党的。有些地方,尸体堆得像柴垛。”
帐篷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歌声:
“向前向前向前!
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是部队在行军。歌声嘹亮,充满了胜利的豪情和再战的决心。
林锋听着歌声,眼前却浮现出那些再也唱不了歌的人:王大锤在湘西战壕里递给他半个杂粮饼子,李石头在雪峰山背着他逃亡,猴子在鹰嘴岩阵地上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孙大炮抱着集束手榴弹扑向日军坦克,赵小栓在龙潭镇废墟里第一次排除地雷,“夜莺”在黑山山脊上最后的回眸……
还有老赵,那个四十五岁的老兵,在辽河岸边问他“文件拿到了吗”,然后闭上眼睛。
太多人了。
多到他有时候会害怕睡觉,因为一闭眼,就能看到他们的脸。
“林锋。”沈寒梅轻声唤他。
林锋回过神,发现自己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他抬手想擦,但左肩根本动不了。沈寒梅用棉布轻轻替他擦拭。
“他们看不到今天了。”林锋说。
“但他们就是为了今天。”陈启明的声音很平静,却有种沉重的力量,“我在国民党那边待了很多年,从黄埔到美国军校,再到各个战场。我见过太多军队,但从来没有一支部队像解放军这样……明明装备最差,明明条件最苦,却总能打胜仗。”
他看向帐篷外,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以前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想,也许就是因为有太多像老赵、像吴排长、像‘夜莺’这样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可能看不到胜利,但还是义无反顾。”
帐篷帘子被掀开,一个年轻的通讯员探进头:“报告!林支队长醒了吗?梁司令派人来,问林支队长能不能去一趟指挥部?”
沈寒梅皱眉:“他刚做完手术,需要休息——”
“我去。”林锋打断她,咬着牙想坐起来。
“你不要命了?”沈寒梅按住他。
“有些事比命重要。”林锋看着她,眼神坚定,“扶我起来。”
沈寒梅和他对视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和陈启明一起扶他坐起,帮他穿上军装——那身军装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左肩位置被剪开,露出下面厚厚的绷带。
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火烧一样疼。林锋额头上冒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穿好衣服,沈寒梅用绷带把他的左臂固定在胸前,做了个简易的吊带。陈启明找来一根树枝,削成拐杖。
“只能走一会儿。”沈寒梅严肃地说,“最多半小时,必须回来换药。”
林锋点头,在两人搀扶下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步挪出帐篷。
阳光瞬间洒满全身。
十月底的辽西,天高云淡,阳光明亮却不灼热。远处田野里,成片的玉米和高粱已经收割,只留下秸秆立在田垄上。近处,野战医院帐篷连绵,医护人员和轻伤员来来往往。
但更震撼的景象在公路那边。
一条黄土公路上,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行进。那是东北野战军的部队,军装虽然破旧,但步伐整齐,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红旗在队伍前方飘扬,猎猎作响。
而公路另一侧,是同样望不到头的队伍——但那是俘虏的队伍。国民党士兵们穿着美式军装,但大多破烂不堪,垂头丧气,在解放军战士押送下缓慢前行。偶尔有军官模样的,被单独押在队伍前面。
两支队伍平行前进,一支昂扬向东,一支颓丧向西。
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胜利。”陈启明喃喃道。
林锋拄着拐杖,站在帐篷前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真实。
他想起1945年春天刚穿越时,自己还是个名叫“林二狗”的国军新兵,在湘西战壕里挣扎求生。那时他只想活着,只想熬到战争结束。
后来遇到王大锤、李石头,加入侦察排,组建“狼牙”小组,北上寻找真正的抗日力量。从湘西到上海,从上海到东北,从“雪狼”小队到“雪狼”支队……
三年半。
一千多个日夜。
他从一个只想活命的穿越者,变成了带着几百人、几千人冲锋陷阵的指挥员。他从一个对这个世界漠然的旁观者,变成了愿意为之流血牺牲的参与者。
代价惨重。
但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景象,他知道,这一切值得。
“走吧。”林锋说,“去见梁司令。”
三人沿着帐篷间的小路向指挥部走去。沿途遇到的医护人员、伤员、战士,看到林锋都立正敬礼。他们都知道这个浑身绷带、拄着拐杖的人是谁——黑山阵地上坚守十天十夜的“雪狼”指挥官,辽河渡口最后一战的英雄。
指挥部设在一个较大的农家院里。门口站着哨兵,看到林锋,哨兵啪地立正:“林支队长!梁司令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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