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血战在黄昏时分暂时停歇。
敌军发起的第四次，也是规模最大的一次全面进攻，在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后，依然未能撼动101高地。东西两翼的迂回和正面强攻，在守军近乎疯狂的抵抗和最后关头用手榴弹、刺刀、乃至石块牙齿进行的贴身肉搏下，最终溃退。
但胜利的代价是毁灭性的。
当最后一波敌军退下山坡，阵地上还能站立的“雪狼”和十纵官兵，已不足四十人。人人带伤，弹药几近枯竭。战壕多处被尸体填满，来不及清理。浓烈的血腥和死亡气息笼罩着这片焦土。
西斜的残阳如血，给漫山遍野的尸体和残破武器镀上了一层诡异的暗红。寒风呜咽，卷起灰烬和未散尽的硝烟。
主峰指挥掩体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林锋的左肩伤口已经肿得老高，沈寒梅用最后一点消炎粉和干净的绷带（从牺牲战士军服上撕下的）重新处理过，但疼痛和低烧让他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虚汗。
吴排长右耳被弹片削掉了一半，简单包扎后，血还在渗出，染红了半边脸。“夜莺”手臂被子弹擦伤。水生腹部的伤口又崩开了，只能靠在一旁喘气。陈启明相对完好，但眼神里也充满了血丝和疲惫。
“清点结果。”林锋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还能战斗的，三十七人。其中重伤无法移动但能射击的，五人。弹药……”吴排长顿了顿，报出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机枪子弹还剩不到一百发，步枪弹人均不到十颗，手榴弹……十二颗。炸药倒是还有从坦克那儿弄来的几捆，导火索和雷管有一些。从敌人尸体上搜集的加兰德步枪和子弹还有一点，但不多了。”
“东翼雷区基本耗尽，西翼主爆破点线路修复了，但遥控起爆器坏了，只能手动或绊发。”水生补充道，声音微弱。
“敌人损失比我们大得多，但他们耗得起。”陈启明指着摊开在弹药箱上的那张染血地图，“监听断续续，但能判断他们正在重新集结，炮兵在补充弹药。他们今天没拿下山头，伤亡惨重，指挥官肯定暴怒。明天……只会更疯狂。而且，他们可能真的会动用火焰喷射器或者别的什么。”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以他们现在的人员和弹药状态，别说再顶住一次全面进攻，就算是一次连级规模的试探性攻击，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101高地，已经到了真正油尽灯枯的边缘。
“我们不能在这里等死。”林锋打破了沉默，他的目光在摇曳的油灯光下显得异常幽深，“坐等天亮，就是坐以待毙。敌人认为我们被打残了，只会龟缩防守。他们想不到，也不敢想，我们这么点人，还敢主动出击。”
“出击？”吴排长一愣，“主任，咱们就这三十几号能动的，拿什么出击？冲下去跟人家硬拼？”
“不是硬拼。”林锋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那个代表敌军洼地集结区域和疑似营级指挥所的位置，“是奇袭。夜袭。”
“夜袭？”众人面面相觑。
“对。”林锋的语速快了起来，眼中重新燃起那种熟悉的、属于猎手的光芒，“敌人白天进攻受挫，伤亡惨重，士气受损。晚上是他们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也是指挥系统相对混乱的时候。他们肯定在忙着收容伤员，补充弹药，调整部署，准备明天再战。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我们这座山上，在他们明天的进攻计划上。”
他扫视着众人：“而我们，要像一根毒刺，趁夜摸下去，扎进他们最疼、最想不到的地方！”
“主任，目标是什么？” “夜莺”问道，她似乎有些明白林锋的意图了。
“第一，制造混乱，打击敌人士气，让他们一夜数惊，无法安心休整，甚至动摇其明天继续强攻的决心。第二，获取我们急需的弹药和药品补给。第三，如果可能，干掉或重创其前线指挥节点，打乱其部署。”林锋斩钉截铁，“我们人少，目标就要小，动作要快，下手要狠，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太危险了！”沈寒梅忍不住开口，“你们个个带伤，体力透支，山下敌人数量是我们的几十倍上百倍！这……这简直是送死！”
“留在这里，天亮后同样是死路一条。”林锋看着她，眼神平静，“主动出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还能搅乱敌人，为坚守争取更多时间，甚至……为可能到来的转机创造机会。”他顿了顿，“别忘了，我们‘雪狼’最擅长的，就是在黑暗中行动。”
他的话让疲惫不堪的战士们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火苗。是啊，他们是“雪狼”，是擅长渗透、侦察、袭扰的特种作战部队。白天阵地防御并非他们所长，打得憋屈惨烈。夜晚，才是他们的舞台。
“干了！”吴排长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毕露，“与其窝在这里等死，不如下去咬他几块肉！就算回不来，也够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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