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坳的晨,是从油纸似的天光里渗出来的。
晨曦漫过东边的山坳,软塌塌地铺在田埂上,连带着刚冒头的麦苗都失了活气。
曼斯扛着锄头站在田头,粗布短褂被晨露打湿了边角,贴在黝黑的脊梁上,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泥点,筋骨虬结,是常年下地才磨得出的模样。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腹蹭过额上的皱纹,那纹路深得像田垄,和村里其他五十岁上下的农夫没半点分别。
唯有握锄头的手,虎口处除了农具磨出的厚茧,还有一道极浅的、弧形的旧疤
那是早年握潜水刀柄磨出来的印记,此刻被厚茧盖着,像被黄土埋住的沉船。
“曼斯老哥,早啊!”
邻田的王老三扛着锄头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皱纹挤成一团,露出两排黄牙。
曼斯立刻咧开嘴,露出同样的笑,方言说得字正腔圆,连尾音的拖腔都和村里人分毫不差
“早啊老三!今日日头好,今年的麦,错不了。”
“那是那是,托山神爷的福,收成错不了!”
王老三笑着应了,扛着锄头往田深处走,脚步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在田埂的实处,和昨天、前天、上个月走过的步子,分毫不差。
曼斯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挥起锄头往地里刨下去。
铁锄入土的闷响,在空旷的田地里荡开,惊不起半只飞鸟。
落霞坳的鸟,早就不叫了。
他一锄一锄地翻着地,动作熟练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
锄头起落间,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些零碎的影子
深蓝色的水,震耳的轰鸣,金属摩擦的锐响,还有两个年轻的、笑着的脸。
那些影子像水里的气泡,刚冒上来,就被锄头入土的闷响砸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他只知道,自己是落霞坳的曼斯,虽然不知道父母为什么给自己起了个洋名,但他就是这里的人,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守着这两亩薄田过了一辈子。
日出扛锄,日落归家,这是祖宗传了几百年的规矩,错不了。
走到田埂尽头时,他撞见了秀秀。
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花布衫,挎着个竹篮子,正蹲在路边摘野菜。
看见曼斯,她立刻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又飞快地暗下去,小声喊了句
“曼斯叔。”
曼斯立刻放下锄头,笑着走过去,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秀秀,这么早就出来摘菜?你爹……找到没?”
秀秀的头垂下去,手指绞着篮子的提手,摇了摇头。
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曼斯看不见她眼里的泪。
落霞坳的人都知道,秀秀的爹三年前进山打猎,就再没出来过。
村里人都说他被山里的野兽叼走了,只有秀秀知道,她爹不是普通的猎户,他走的时候,腰上别着个银色的、沉甸甸的铁盒子,走之前跟她说,他要去斩妖除魔,很快就回来。
可他再也没回来。
“陈村长他们,还好吗?”
曼斯又问,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最近很少见到村长,还有村里另外四个长辈,祠堂的门天天关着,像是里面藏着什么天大的事。
可他转念又想,那是族里长辈们的事,他一个普通种地的,管不着,也不该管。
秀秀的肩膀抖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兔子
“陈爷爷他们,已经七天没出祠堂了。曼斯叔,你不觉得……这个村子,越来越不对劲了吗?”
曼斯的心猛地咯噔一下,像被锄头磕到了石头。
不对劲。
这个词像一根针,刺破了他脑子里那层厚厚的、雾蒙蒙的膜。
那些零碎的影子又涌上来了:冰冷的江水,红色的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辐射数值,还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喊他“教授”。
他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握着锄头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可那层雾很快又漫了上来,像棉絮,把那些尖锐的碎片裹得严严实实。
他脸上的错愕瞬间散去,又变回了那个憨厚的农夫,笑着拍了拍秀秀的肩膀
“傻丫头,净说胡话。村子好好的,田地里的麦长得旺,家家户户都有饭吃,有啥不对劲的?快摘了菜回家吧,天凉,别冻着。”
秀秀看着他脸上的笑,那笑容和村里其他的叔叔伯伯,一模一样,憨厚,空洞,像用木头刻出来的面具。
她眼里的光彻底灭了,咬着唇,点了点头,挎着篮子,转身往村子里跑了,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曼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很久。
他抬头看天。
天上的太阳,又小了一圈。
昨天这个时候,日头还像个烧饼大,今天,就只剩碗口大了。
边缘模模糊糊的,像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啃掉了,光也弱了很多,软塌塌的,照在人身上,连半点暖意都没有。
他皱了皱眉,心里刚升起一丝寒意,就被自己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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