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的,从天花板上的灯管里淌下来,铺在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胶底鞋踩在瓷砖上,发出一种被压抑的闷响,一下,又一下,节奏是均匀的,均匀得像某种刻意维持的呼吸。
钟诚就站在走廊尽头。
他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夹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眼镜片反射着顶灯的光,看不清后面的眼睛。
路明非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
“首领。
”钟诚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
眼镜片上那片反光动了动,露出底下一双与平常完全不一样的古井无波的眼睛。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来。
两个人穿过走廊。
走廊很长,两侧的门都是关着的,门牌上写着编号,从A-01到A-17,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这个据点原本是卡塞尔在上海的分部,现在所有的铭牌都换成了阿瑞斯的标志。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钟诚用钥匙开了门,侧身让路明非先进去。
这个动作做得极自然,像是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但他做完之后,自己落在后面,轻轻把门带上,锁舌咔哒一声扣进槽里,将所有声响隔绝在门外。
办公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台灯。
墙上挂着一幅上海城区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标记着什么,红色的集中在老城区,蓝色的散布在浦东,形成一种诡异的星座图案。
窗帘是拉着的,深灰色的百叶窗,有一格叶片歪了,漏进一线光,正好落在桌面上,像一把极窄的刀。
路明非走到桌子后面,坐下。
他没有开台灯。
房间里的光线是半明半暗的,他的脸一半埋在阴影里,另一半被那线漏进来的光切出一条棱,从眉骨到下颌,像用刀削出来的。
钟诚站在桌前,没有坐。
他双手将档案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档案袋落在桌上的声音却沉,像一叠浸了水的布。
“这是这次的伤亡名单。”
他说。
路明非伸手拿起档案袋,绕开封口的棉线,把里面的文件抽出来。
纸张是A4大小的打印纸,左上角用回形针别着,一共七页。
他没有翻,只是拿在手里,低头看着第一页。
台灯没开,那线从百叶窗漏进来的光只能照亮纸的一小片。
他看见那一小片上有几行字
姓名、年龄、血统等级、隶属机构、伤情评估
最后的“伤情评估”一栏里,大部分写着同一个词。
阵亡。
他的手指捏着纸的边沿,指甲盖泛出一种用力过度后的白。
“七小队全军覆没。”
钟诚的声音在昏暗里响起,语气是客观的,像是在汇报天气。
“一队到六队伤亡过半。外围雇佣兵损失二十一人,其中十六人阵亡,五人重伤,已送往地下医疗舱进行抢救。目前确认可康复归队的,不超过三十人。”
他停了一下。眼镜片在暗处闪着极微弱的光。
“伤者中包括三名C级以上的混血种。其中一名B级,隶属于洛朗家族的外派人员,双臂粉碎性骨折,脊柱第三节错位,目前在重症监护室,预后不明。”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开始看第二页。
第二页上有一个照片栏。
照片上是一张年轻人的脸,大概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眉毛很浓,鼻子有点歪,像是在某次斗殴中被打折之后草率地接回去的。
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衫,眼睛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
路明非的手指停在照片上,停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这一页也翻过去。
第三页。
第三页的最上方,是一个名字。
这个名字下面,所属机构那一栏,印着三个印刷体的小字
洛朗家族。
路明非看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只是嘴角的边缘往上一抬,把颧骨上的皮肤推出一点极浅的褶皱,然后立刻又垂下去。
他把第三页翻过去,把剩下的四页也翻过去,一张一张,速度不快,每一页都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像一台扫描仪用固定的频率在工作。
那个频率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七页看完,他把文件放回桌上,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声极细微的摩擦音。
然后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十指交叉。
“名单上有多少是家族的人?”
钟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看似随意,但指腹压住镜架的力度比平时大了半级,鼻托在鼻梁上压出一个浅浅的白印。
“名单上一百一十七名战斗人员中,混血家族直系或旁系成员共计四十三人。”
他说。
“四十三人中,三十六人来自六个家族。洛朗家族十人,斯图亚特家族七人,莫里斯家族六人,达尔家族五人,孔氏四人,博尔吉亚家族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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